长公主一身素色衣衫,背后被藤条抽出许多凌乱褶皱,露在袖口的腕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元戟脱下身上玄色罩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背对着自己的长公主身上。指腹从她单薄肩膀一触即离,面前雪白的脖颈轻轻抖了一下,猫儿一样想躲。
怕是吓着了。
萧元戟看着她单薄背影,想起在西北时曾见过的林中野兔,警惕、柔软、弱小。
他一向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娶这样弱小的妻子。
萧元戟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殿下身上可有受伤?这是我在军中用的伤药,止痛生肌。”
长公主指尖动了一下,仍是没回头:“多谢将军关心。”
萧元戟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今夜之事,臣可代为出面,一字不差地回禀给娘娘。”被贵妃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公主,被这几个刁奴欺负,恐怕会想要告知贵妃。
却听见冷清清的两个字:“不必。”
贵妃和长公主母女二人的龃龉,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
萧元戟又道:“当初御书房里殿下不惜为婚期顶撞贵妃娘娘,怎么如今几个刁奴也处置不了?”
可长公主没再回复,始终侧着脸,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两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半个院子,生分至此。
萧元戟看着长公主雪白侧脸,一瞬间又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长公主顶撞贵妃的模样。
当真是生动鲜活极了,不像兔子,更像是亮了爪、露了脾气的猫。可惜这样的生动在长公主身上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可欺的模样。
“公主保重,臣告辞。”萧元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玄色衣袍下摆在院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眨眼消失在院中。
……
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嬷嬷隔日便灰溜溜地启程回宫。正巧玉兰寺住持得了件佛门至宝,亲自前往宫中送给泰羲帝。
泰羲帝听闻,将两拨人一道传了进来。
玉兰寺献上一串菩提子舍利手串,泰羲帝龙心大悦。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嬷嬷,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如何?”
几个嬷嬷还没回答,玉兰寺住持让身后小僧拿出厚厚一沓佛经,躬身道:“皇上,贫僧顺道将长公主这些日子所抄佛经一并带来。长公主日日为皇上茹素礼佛、抄经祈福,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曾中断一日,必是感动佛祖,才赐下这菩提舍利。”
泰羲帝龙颜大悦,翻看了两页佛经,练练夸赞“昭琅孝心可嘉”。
太子忽然忧虑询问:“身上有伤?皇姐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
几个嬷嬷霎时脸色惨白,对视一眼,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住持朝太子躬身:“出家人不介入他人因果,太子殿下,恕贫僧不知。”
几个嬷嬷们拿余光瞄着萧元戟,生怕他开口把事情抖出来。然而萧元戟垂首与其他大臣一道站在太子身后,没有吭声。
泰羲帝没问出个所以,只让身边大太监差人送些上好伤药去玉兰寺,又随口问了嬷嬷几句,长公主规矩学得如何,这事便过去了。
几个嬷嬷离开御书房后,回想起方才一幕,仍然心有戚戚:“吓死我了……还以为萧将军会同皇上说些什么呢。”
“你傻啊?尚了公主,萧将军便是咱们三皇子一派的人了,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打咱们贵妃娘娘的脸?”
……
隔日,如幻大师来到祁明景的小院,将御书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与祁明景听。
祁明景站在窗边,给鸽子绑好腿上书信,在窗沿上撒了一把谷子,看着鸽子啄食,嗤笑一声。
前些日子,他算计贵妃推迟婚事,因着泰羲帝在场,萧元戟便袖手旁观、半点波澜也无。
如今婚事临近了,在泰羲帝面前,他又闭口不言,拿自己这个长公主全了贵妃脸面,卖了程蔓菁一个人情。
萧元戟。
他指尖捻起一粒谷壳缓缓捏碎,柔软指腹传来些微刺痛,眼底一片薄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
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到了大婚这日。
祁明景提前半个月从玉兰寺回了宫中,按祖制,驸马须和长公主一起拜别皇帝与贵妃,然后才能出宫开府。
今日宫中是满目的红。
新人一身的鲜红礼服,红色的宫墙几乎要和地上红色地毯融为一体,延伸到宫道尽头无限的广阔天地。
奉国将军府上今日亦是十分热闹,车马盈门,门庭若市,远远便能瞧见贵客们进进出出、鼓乐喧天。
祁明景坐在摇摇晃晃的华盖宝车之中,头顶的金钗凤冠压得脖颈酸疼,厚重的婚服绑缚在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马车及时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帘被人轻轻撩开,逆光中,同样一身婚服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低沉嗓音穿过喧闹的鼓乐,清晰传入他耳中:“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