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元戟。
男人背着光,眉目很深。鲜红喜袍将他战场带出的杀伐之气压下几分,显得愈发挺拔英武。
祁明景顿了顿,缓缓搭上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手指猛地收紧,宽大手掌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触感粗糙滚烫,掌心指腹皆有执剑磨出的茧子,存在感极强。仿佛他整个人,也被对方沙场淬炼出的气息完全包裹。
祁明景猝不及防,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有挣脱,还引来对方安抚的力道,指节微微收紧,分寸拿捏的刚好。
祁明景掩下眼中阴郁。
——待日后,他定要砍了这只冒犯他的手。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和赞叹,围在府门前的老百姓,看着他被萧元戟牵下马车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开来:“我的天爷,这位就是长公主吗?长得跟天仙下凡一样!”
“英雄配美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内堂里无有比他们身份高的长辈,仅有太子代表皇帝和贵妃出面,立于高堂之侧,看着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祁明景心里清楚,等到三拜结束,他与萧元戟,就成了世人眼里一根绳上的蚂蚱。
等到宴请完宾客,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祁明景早已换下婚服,洗漱更衣,预备歇下了。
甚至都没有派人去通知一下“新婚夫君”的意思。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殿下,驸马来了。”
祁明景人已坐在榻边,打发书青去回:“不见。就说我歇下了。”
行军之人耳聪目明,萧元戟在外头显见是听到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饮酒之后的暗哑:“殿下今日累着了,臣明白。只是合卺酒还未饮。”
祁明景脸色难看。
他就是不想饮这合卺酒才不见人,就连成婚也不过权宜之计罢了,他根本不想和萧元戟扯上任何夫妻名分。
“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饮了合卺酒,臣明日入宫谢恩,才好向娘娘复命。”
祁明景胸口火气上涌,反手将手边茶盏甩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茶壶在厚重地毯上咕噜两圈,停在变了脸色的书青脚边,不动了。
他这是在拿程蔓菁威胁自己。
祁明景胸口起伏,嗓子里的痒意压不住,侧头撑在床沿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睛发红,哑着嗓子吩咐:“让他进来。”
看来来日,不止那只攥了他的手,连萧元戟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书青满心不忿地亲自去开门,扶祁明景坐到桌边,咬牙布置好了酒。
殿下何等身份,这萧元戟好大的胆子,也敢真让殿下喝了这合卺酒!
烛火噼啪,祁明景冷眼瞧着萧元戟走进来。
男人身高腿长,跨过门槛之后两步就到了眼前。钿花金线绣的玉带勒出虎狼一般劲窄的腰,整个人往桌子跟前一站,投下的影子便能整个将祁明景拢住。风沙战场里淬炼出来的气息,极具侵犯与压迫意味。
祁明景不喜欢这种感觉,起身离开了他影子的范围。
萧元戟拿过面前翡翠做的卺杯,将另一个递给祁明景:“殿下,先人以葫芦制卺杯,葫芦味苦、酒味甜,寓意福祸与共。臣既尚公主,便会尽好一个夫君的责任。”
自幼年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此生只剩复仇。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妻子,但对着长公主,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罔论心动。可既然娶了人,他也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祁明景手里捏着另一半翡翠卺杯,和萧元戟对上了视线。
随后心里一沉。
这男人眼神太认真、太专注了。
他恐怕当真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位娇滴滴的皇室公主做妻子。
祁明景捏紧手里的卺杯,凉意和嘲讽一直透到心底。他答:“可我却不一定能尽到妻子的责任。”
房中沉默了瞬间。
紧接着,祁明景耳旁听见萧元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点轻慢,竟然有股从容的温和。
下一瞬,萧元戟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促使两人手臂交叠,大红的衣料纠缠。
萧元戟仰头,将合卺酒饮尽。房中落下他字字分明的嗓音:“无妨。”
烛火噼啪一声,炸起一点火星,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