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又似寒潭滴水,在这空旷死寂的鬼殿中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您这手臂……怎么没了?”
少女将手中的画本轻轻合上,放置在寒玉案几之上。
她坐直了身子,素白长裙如水般从软椅上流淌而下,覆盖在冰冷的冥玉地面。
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偏头,漆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墨仁遽的断臂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墨仁遽感到一股无形的淡淡压力。
“下界之行……不顺利?”
墨仁遽苦笑一声,那张阴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与恨意交织的复杂神色。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左肩那被黑袍遮掩的断口,声音低沉沙哑:
“回小姐,何止是不顺利……若非属下当机立断,以血身为祭,强行撕裂上界禁制,将修为短暂推入练虚之境,怕是……怕是已经交代在那灵气贫瘠的下界了。”
“哦?”
少女纤细的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平静所掩盖。
她当然知道墨仁遽的实力。
墨仁遽,鬼域修罗将,练虚初期巅峰修为,即便是到了下界修为要被压制到练虚之下,但是凭借着数千年的修炼经验,在下界应该鲜有对手才对。
并且墨仁遽在鬼域众多战将之中,或许不是修为最高、战力最强的,却绝对是最谨慎、最狡猾、最懂得审时度势、最会保命的。
否则,众多鬼域之人也不会将潜入下界、布局中州这等关乎鬼域千年大计、成败兴衰的重任交给他。
可就是这样一尊存在,竟被人逼得自断一臂,以自残血祭这种极端到近乎疯狂的禁忌手段,才勉强逃回鬼域?
“下界如今灵气凋敝,法则残缺,婴灵境巅峰已是顶点,修炼一生也触及不到练虚境的门槛。”
少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她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敲击着寒玉案几的边缘,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墨仁遽的心头。
“墨叔,以您的手段,在下界应当是无敌之姿才是。更何况,您与那蛮域达成协议,里应外合,按理说,中州那群乌合之众,挡不住的。”
她顿了顿,星眸微凝。
“是谁……能将您伤至如此地步?莫非……遇到了上界之人?”
墨仁遽深吸一口气,鬼域中那浓郁精纯的九幽阴气顺着口鼻涌入肺腑,让他精神微振。
“小姐明鉴。下界之中,确实不该有人能奈何得了属下。中州那群所谓的正道修士,不过是一群婴灵初中期的蝼蚁,若非属下要隐藏身份、暗中布局,早就可以将他们屠戮殆尽。可这一次……属下遇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下界的人。”
“谁?”
“真武山上的道人。”
少女敲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住。
鬼殿之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几分,温度似乎都下降了许多。
那盏冰蓝色的鬼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灯焰中隐约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鬼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听到了某个极其可怕的名字,却又在少女轻描淡写的一瞥中,瞬间熄灭,重新归于幽冷寂静。
“真武山?”
少女漆黑眸子中的银色星芒骤然明亮了几分,如同夜空中被骤然点亮的星辰,一眨不眨地盯着墨仁遽。
“墨叔,您确定?”
“千真万确。”
墨仁遽咬了咬牙,右拳不自觉地攥紧。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模样的小道士,一副酒鬼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下界流浪的落魄散修。我起初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只当是某个有些机缘、走了狗屎运的修士。可谁曾想……”
墨仁遽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小道士一出手,便是真武一脉的嫡传神通!阴阳二气衍化太极八卦,举手投足之间引动天地法则共鸣,那等道韵……苍茫厚重,浩大无边!”
“而且,“墨仁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小道士……似乎并非本体重临。我与其激战到最后,眼见他逼退我之后,身形并未追击,而是开始化作虚无。最终……最终只留下一根漆黑发丝,随风散去。若我所料不差,那应当是一具……一具身外化身!”
“身外化身?”
少女唇角那抹始终挂着的淡然弧度微微收敛。
“以一根发丝为媒,化出一具拥有镇压婴灵后期、逼退半步练虚战力的身外化身……”
她低声呢喃,葱白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册封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霜痕。
“这等神通,已非人间手段,甚至超出了下界所能承载的极限。莫非……是真武山山巅那位传说中的‘睡梦仙人’?还是……真武大帝遗留于世间的某道不灭意志传承?”
“属下不知。”
墨仁遽摇了摇头,空荡荡的左袖在阴风中飘荡,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但那小道士对当年上界的大战似乎了如指掌,甚至亲口承认,上界之人当年胜之不武,以天道为名,行算计屠戮之实。属下观其言行,他虽阻我行事,杀意却并不如何浓烈,反倒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寻找?”
“属下后来细细回想,那小道士从始至终,目光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一个人。一个在战场上不过丹府境的小修士身上。”
“谁?”
“一个名叫江惟的下界少年。”
墨仁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与隐隐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