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对岸松软的黑色泥土时——
“滋啦……邵……峥宇……”
微弱而断续的呼叫,突然从邵峥宇腰间另一部密封在防水袋中的卫星电话里传出!是佐基的声音!但信号极差,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和电流干扰。
邵峥宇立刻停下脚步,示意程秧警戒周围,然后迅速取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到最低:“佐基,报告情况。”
“滋……我们……滋……后山入口……滋……高副……危险……东西太多……滋……需要支援……滋……你在……位置……”佐基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激烈的枪声、爆炸声、还有……某种密集的、如同千万只虫足爬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佐基粗重急促的喘息,甚至能听出他声音里强行压抑的痛楚和一丝罕见的、濒临失控的狂暴。
邵峥宇眼神一凛。佐基是队里出了名的混不吝,枪林弹雨里也能插科打诨,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外面的情况绝对糟糕到极点。
“高丞怎么样?”邵峥宇问,声音依然平稳,但程秧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
“滋……高副……掩护我们……滋……他引开了大部分……我这边……快顶不住了……滋……你他妈到底在哪儿?!”佐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丝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焦躁暴怒,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甚至能想象出他对着通讯器目眦欲裂的样子。
“我在地下,靠近目标核心区域。”邵峥宇语速加快,但每个字依然清晰冷硬,“高丞的位置?”
“不……知道!滋……通讯断了!我最后看到他……往东侧山谷去了……那里……滋……全是那些鬼藤蔓!邵峥宇!老子不管你在什么狗屁核心!高丞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他妈……”佐基的怒吼被一阵更剧烈的噪音和爆炸声淹没,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一片死寂的忙音。
洞穴里只剩下暗河流淌的声音,和对岸那巨大阴影缓慢搏动的嗡鸣。
邵峥宇握着卫星电话,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站在齐大腿深的冰冷河水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荧光苔藓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翻涌着冰川崩裂前最后的、极致的寒冷与风暴。
程秧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和杀意。那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触犯逆鳞后、冷静到极致的狂暴前兆。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撕裂。一边是近在咫尺、可能囚禁着失踪者的恐怖巢穴,一边是生死未卜、正被无数怪物围攻的副队长和战友。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邵峥宇动了。他将卫星电话塞回防水袋,动作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程秧。
“程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暗河的水更冷,比洞穴的岩石更硬。
程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我命令你,”邵峥宇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继续沿着线索向前探查。找到失踪者,获取样本,记录一切。然后,原路返回,或寻找其他安全出口,与山猫汇合,等待救援。这是你的任务。”
程秧的心猛地一沉:“邵师兄,那你……”
“高丞需要支援。佐基顶不住。”邵峥宇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取下自己头上的、电量所剩无几的头灯,不由分说地戴在程秧头上,又将自己身上最后一个满弹匣塞进程秧手里。“这个洞穴结构复杂,但并非绝路。保持警惕,利用环境,你的观察力是优势。记住,你是警察,完成任务是首要职责。情绪,是奢侈品。”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程秧一眼,也没有再看对岸那搏动的恐怖巢穴。他毅然转身,重新踏入更加湍急冰冷的河心,不是向着来路,而是朝着暗河的上游,朝着刚才山猫指出的、高丞最后可能前往的东侧山谷方向,逆流而上。
水花在他身后溅起,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腰际。他的背影在幽暗的荧光和流动的河水中,迅速变得模糊,像一把沉默的、决绝的、刺向更深处黑暗与危险的利刃。
程秧站在齐大腿深的河水里,手里握着尚有邵峥宇体温的弹匣和头灯,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暗河上游拐角处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对岸那巨大巢穴搏动的嗡鸣如同恶魔的低语,脚下的黑色泥土松软湿滑,仿佛随时会将他吞噬。
邵峥宇把生路、把相对“安全”的探查任务留给了他,自己却孤身一人,逆着暗流,冲向了最危险、最未知的战场,去支援他的战友,去带回他的副队长。
“情绪,是奢侈品。”
邵峥宇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程秧狠狠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那甜腥腐烂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转身,不再看邵峥宇消失的方向,将弹匣塞进衣兜,握紧了手中的军刀和头灯。幽绿的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对岸松软泥土上那些新鲜的、小小的脚印,也照亮了那巨大、搏动、如同地狱之心的恐怖阴影。
他迈开脚步,踏上了对岸的黑色泥土。泥土温热,带着生命般的脉动,仿佛下面沉睡着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噩梦。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