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和司机不再停留,上车迅速离开,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程秧站在原地,背着沉重的背包,环顾着这片荒凉的废弃厂区。晨风带着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他再次握紧了袖子里那枚冰冷的芯片。
最初的采样点……未被污染的“回声”……
是希望之地,还是另一座坟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手背上,那个沉寂的烙印,在冰冷的晨风中,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声遥远的呼唤。
也像,命运齿轮再次转动的序曲。
旧影、呼唤与无声的告别
废弃工厂的黎明冰冷而潮湿,铁锈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程秧靠在一个半倾颓的水泥柱后,小心地处理着左肩崩裂的伤口。简易消毒药水带来的刺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比起体内蛰伏的毒素和烙印深处隐约的悸动,这疼痛反而让他保持着清醒。
高丞芯片里的地图坐标,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烙在他的意识里。邻省,西北方向,深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边缘,具体位置指向一个废弃多年的、代号“第七勘探站”的地方。那就是“回声”计划最初的采样点?父亲日志里语焉不详的“接触”发生地?
邵峥宇的安排将他送到了逃离医院的,但接下来的路,必须他自己走。去那个坐标,意味着要穿越数百公里,避开追捕,深入险地。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
但他别无选择。周维明的网正在收紧,邵峥宇自身难保,沈恪仁的阴影虽散,余毒未清。最初的采样点,可能是唯一能解开所有谜团、找到对抗后续威胁方法的地方,甚至……可能存在治愈高丞、佐基,或者消除自己体内隐患的希望。
他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物资:压缩饼干、水、药品、现金不多但足够应急,还有那把邵峥宇给的、造型奇特的手枪和仅有的两个弹匣。武器让他稍感安心,但也提醒着他前路的凶险。
天光渐亮,远处传来城市苏醒的微弱喧嚣。程秧背起包,将手枪藏在便于取用的位置,压低帽檐,朝着货运站的方向走去。穿越厂区荒地的过程还算顺利,偶尔有野狗窜过,并未遇到人。
货运站比想象中更破败,铁轨锈蚀,几节废弃的车厢歪斜在杂草中。只有最边缘的装卸区,停着几辆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重型卡车,司机正骂骂咧咧地往车上装废铁。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金属腐朽的味道。
程秧观察了一会儿,选定了一辆即将装完、司机看起来较为疲惫、警惕性不高的卡车。他绕到车尾,趁着司机去解手的空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车厢,钻进一堆巨大的、散发着机油味的废弃齿轮和钢板缝隙中。空间狭窄,勉强能容身,颠簸和寒冷将是接下来的主要考验。
不久,司机回来,发动引擎,卡车轰鸣着驶离货运站,驶上了通往邻省的国道。
颠簸开始了。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像重锤敲打在程秧的伤口上。他咬紧牙关,用背包垫在身后,尽量减少冲击。寒冷也很快袭来,清晨的风穿过废铁缝隙,如同冰刀刮骨。他只能蜷缩起身体,靠意志力硬扛。
时间在颠簸和寒冷中缓慢流逝。程秧半昏半醒,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去的片段:父母温暖的笑脸,溶洞的冰冷黑暗,孵化池里孩子安详又诡异的睡颜,邵峥宇冷峻的侧脸和那个冰凉的吻,高丞昏迷前无声的口型,佐基疯狂的眼神,爆炸的火光,废墟的冰冷,周维明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
还有手背上,那偶尔传来、仿佛错觉般的微弱悸动。它不再是能量的涌动,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呼唤,随着他越来越接近芯片指示的方向,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是那个最初的采样点在呼唤“钥匙”吗?还是他体内的残留物在感应同源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速度减慢,最终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司机粗鲁的叫骂和卸载重物的哐当声。程秧小心地从缝隙中窥视,发现卡车停在一个更大的、堆满各种工业废料的转运场。这里似乎是卡车的终点站。
他必须在这里下车,否则会被发现。
趁着司机和装卸工大声争吵运费的时机,程秧如同影子般溜下车厢,混入堆叠如山的废料堆阴影中。转运场人员混杂,气味难闻,监控稀疏,给了他很好的掩护。他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水,稍作休息。
芯片地图显示,距离目标坐标还有很远,需要进入林区,没有公路可达。他需要交通工具,或者……向导。
在转运场游荡观察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辆破旧的、焊接着防滚架、涂着迷彩的吉普车停在一个修理铺门口。车主是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跟修理工讨价还价,似乎是车辆出了故障,要进山拉货,急着修好。
程秧心中一动。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准备进山讨生活的年轻工人,走了过去。
“大哥,车坏了?”他递上一根从背包里翻出的皱巴巴的烟(邵峥宇准备的物资里连这个都有)。
汉子看了他一眼,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叹气道:“可不是,半路趴窝了,这老伙计跟我钻了十几年山,这回不灵光了。急着送货呢,山里那帮伐木工等着柴油和零件。”
“大哥是跑山里运输的?”程秧装作好奇,“我对这片山熟,以前跟勘探队干过临时工。您这是要去哪个林场?说不定顺路,我能搭一段,也能帮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