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僵硬的左肩上停留了一下:“勘探队?就你这身子骨?山里可不好走,野兽多,路也烂。”
“伤了,养养就好。混口饭吃。”程秧苦笑一下,“去‘老鹰嘴’那边吗?我记得那边有个旧的勘探站遗址。”
汉子眼神微微一动:“‘老鹰嘴’?你去那儿干嘛?那地方邪性,早废了多少年了,除了偷猎的和找刺激的驴友,没人往那儿去。”
“以前勘探队留了点东西,想去看看还在不在,换了钱好治病。”程秧随口编了个理由,表情自然。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摆了摆手:“行吧,看你也不像坏人。我修好车正好要去‘黑风岭’林场,离‘老鹰嘴’不算远,但也不近,中间得翻两座山梁。能捎你到岔路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先说好,油钱饭钱可不包,山里规矩,搭车得干活。”
程秧连忙点头:“应该的,谢谢大哥。”
汉子不再多说,转头继续跟修理工砍价。程秧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取得了初步信任。他帮忙递工具,搭手,虽然动作因伤有些迟缓,但态度诚恳,倒是让那汉子脸色好看了些。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勉强修好(据修理工说只是暂时对付),汉子招呼程秧上车。车子很旧,颠簸得比卡车更厉害,但好歹是四个轮子。程秧坐在副驾,忍受着颠簸和汉子身上浓重的烟味、汗味,还有车上各种工具和油料混合的怪味。
车子驶离转运场,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着远山驶去。窗外景色逐渐由平原变成丘陵,再由丘陵变成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空气变得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树木的气息。
汉子自称姓赵,是个老跑山人,熟悉这片山林的每一条沟坎。他话不多,但喝了几口劣质白酒后(开车喝酒,程秧暗自皱眉但没说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些,絮絮叨叨说起山里的传闻:哪个沟里有熊瞎子,哪个坡容易塌方,还有关于“老鹰嘴”那个废弃勘探站的种种怪谈——半夜鬼火、奇怪的声响、进去的人容易倒霉生病等等。
“那地方,邪门得很。”老赵抿了口酒,咂咂嘴,“听说早年是搞什么秘密勘探的,后来出了事,死了人,就封了。也有人不信邪,进去找宝贝,结果不是摔断了腿就是回来大病一场。小伙子,我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别去触那个霉头。”
程秧点头应着,心里却更加确定,那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所谓的“邪门”、“怪事”,很可能与“回声”最初的样本泄露或能量残留有关。
路途比想象中更漫长颠簸。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咆哮着爬行,有时甚至需要程秧下车帮忙推一把。他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疼痛起来,但他咬牙忍着。老赵看他确实出力,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倒是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中途还分了他半块硬邦邦的馍。
傍晚时分,吉普车终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一条更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通向密林深处。
“到了,从这儿上去,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再往下走一段,就能看到‘老鹰嘴’的旧房子。天快黑了,山里晚上危险,你确定要现在去?”老赵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有些犹豫。
“谢谢赵哥,我赶时间。”程秧背好背包,付了事先说好的“油钱”(其实远低于市价,老赵算是半帮忙)。
老赵叹了口气,从车里翻出一把砍柴刀递给他:“拿着防身。碰到野猪狗熊别硬扛,上树。要是……要是真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掉头就跑,别回头。”他又摸出一个老式指南针,“这个也给你,别在林子里迷了路。”
程秧道了谢,接过刀和指南针。老赵发动车子,掉头离开,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尽头。
现在,只剩下程秧一个人,站在荒凉的三岔路口,面对着即将被夜色吞噬的、未知的深山老林。
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泣。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程秧紧了紧背包带,握了握冰冷的砍柴刀柄,抬头望向那条通往黑暗的小路。
手背上的烙印,在此刻,传来一阵清晰得无法忽视的悸动。
不再微弱,不再模糊。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仿佛脉搏,又仿佛心跳,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趋于同步。
它在呼唤。
呼唤他进入这片山林,进入那个被遗忘的、充满禁忌的“第七勘探站”。
程秧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山林空气,压下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不安,迈步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林吞没。
夜色渐浓,山林无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那来自烙印深处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唤,陪伴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走向大山的腹地,走向二十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走向一个可能充满希望、也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遥远的城市,一场围绕着他和“回声”遗产的无声风暴,正在高层悄然酝酿。周维明放下手中的报告,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冰冷。邵峥宇坐在一间没有任何标志的审讯室里,对面是两名表情严肃的调查员,气氛凝滞。高丞在特护病房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划着什么图案。佐基依旧沉睡,但监护仪上的脑波图像,偶尔会闪过一丝异常的波动。
而在更深、更暗的角落里,某些被爆炸和坍塌暂时掩盖的痕迹,正被悄然清理。一些本该彻底消失的名字和档案,在某些人的操作下,正被谨慎地“归档”或“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