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秧狠狠抹了一把脸,挣扎着抬起头。他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似乎是老工业区与城市废弃地带交界处的一片荒芜河滩,远离主干道,人迹罕至。远处能看到零星的、似乎是拾荒者或流浪汉搭建的简陋窝棚,更远处是城市边缘模糊的灯火轮廓。爆炸的方向,浓烟依旧在夜色中升腾,隐约还能听到警笛和消防车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显然,那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官方?程秧心中冷笑。周维明的前车之鉴犹在,谁知道来的会是救火队,还是“罗先生”残余势力,或者别的什么心怀叵测的人?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被发现。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左腿胫骨很可能骨裂了,肿得老高,一动就疼得冷汗直冒。身上其他伤口虽然看起来狰狞,但大多是皮肉伤,失血也不算太多(得益于“源印”之前微弱的自愈能量和身体本能的凝血机制)。最麻烦的是精神和能量的双重枯竭,“源印”烙印暗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几乎无法调动任何能量。与邵峥宇的共鸣通道,更是彻底沉寂,如同断掉的琴弦,再无一丝回应。
孤身一人,重伤,虚弱,身无分文,前有虎狼,后是绝地。
但他必须走。
程秧咬紧牙关,忍着左腿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腿和双手支撑,一点一点地,朝着远离爆炸方向、也远离那些流浪汉窝棚的、看起来更加荒凉黑暗的废弃厂区深处爬去。他不敢站起来走,那会留下明显的血迹和足迹,也容易暴露目标。
每爬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动。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手掌和膝盖的皮肤,汗水、血水和泥泞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城市更深、更混乱、也更可能隐藏的某个“罅隙”——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邵峥宇在“夜阑珊”酒吧吧台前冷静周旋的侧脸;在废弃工厂墙外蓄势待发的背影;在纯白囚室里浴血出现、斩断镣铐时眼中那燃烧的火焰;在最后那条走廊上,决绝地挡在追兵面前、暗金色刀光闪烁的、如同战神又如同殉道者般的身影……还有那个粗暴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吻,那个在陋室黑暗中无声交握的手,那个在疗养院阳光下、一触即分又惊天动地的吻……
回忆如同淬毒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恨自己的无力,恨“罗先生”的残忍,恨这操蛋的命运,更恨……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为什么总是要挡在他前面,为什么……不让他和他一起承担最后的结局。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爬进了一栋几乎完全坍塌、只剩几堵残墙和几根扭曲钢筋的废弃厂房内部。这里相对避风,也远离了外界的视线。他背靠着一堵尚且完好的、冰冷的砖墙,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食物和水,需要恢复一点点体力,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暂时藏身、不至于立刻被发现或冻死饿死的地方。
他摸索着身上,除了那身破烂染血的衣服,空空如也。钱、手机、证件,全在之前的出租屋或者被俘时被搜走了。只有贴身藏着的、属于父母的那枚“心之泪”晶体(已经变得黯淡,仿佛也耗尽了力量),以及吴守拙给的那个小本子,还在。这是他现在仅有的、与过去、与希望、与邵峥宇可能还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相连的东西了。
他将“心之泪”紧紧握在掌心,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润感,奇迹般地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安抚。他翻开吴守拙的小本子,借着远处城市边缘映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潦草的字迹。那些关于能量、关于污染、关于这座城市隐秘角落的记录,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而无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高深(或许)的知识,而是一口干净的水,一块能果腹的食物,一处能遮挡风雨的破棚子。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吞噬时,远处,靠近那些流浪汉窝棚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以及几声凶狠的低喝。
程秧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往残墙的阴影里缩了缩,同时将“源印”那几乎不存在的感知,勉强延伸出去。
是几个流浪汉,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听声音,像是为了一点发霉的食物,或者一个稍微避风的睡觉位置。其中有个声音特别苍老、虚弱,带着哀求。另外几个则年轻些,语气蛮横。
弱肉强食,即使在最底层的泥泞中,也同样赤裸裸。
程秧本不想管,他自己都朝不保夕。但那个苍老哀求的声音,让他莫名地想起了吴守拙,想起了那个独自在地下坚守了二十年、最后将希望托付给他的老人。
也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区域的情况,甚至可能需要借助这些“地头蛇”的掩护。而那个被欺负的老流浪汉,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他静静等待着。那边的争执似乎以老流浪汉的退让和哭泣告终,几个年轻些的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剩下那个苍老的身影,蜷缩在一处更加破败的窝棚角落里,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