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暗、冰冷、痛苦和专注的感知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片刻。程秧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清醒。他紧紧握着“心之泪”,将脸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头上,终于抵挡不住,陷入了半昏迷的、充满了光怪陆离噩梦的浅眠。
梦里,是爆炸的火光,是邵峥宇浴血回眸的眼神,是“罗先生”冰冷审视的笑容,是父母逐渐消散的身影,是无数扭曲痛苦的灵魂在黑暗中无声嘶吼……他挣扎,奔跑,却仿佛陷入泥沼,越陷越深……
“嘶……”
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猛地掠过脚踝!程秧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抬脚,牵动了腿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抓起手电(电量已经极其微弱),颤抖着打开,微弱的光晕照向脚边。
一条手臂粗细、通体暗褐色的、不知名的蛇,正昂着头,冰冷的小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光,吐着信子,缓缓游开,消失在黑暗的角落。
是毒蛇吗?程秧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他检查了一下脚踝,还好,没有伤口,只是被冰了一下。但刚才那一吓,让他彻底清醒,也让他更加意识到这里的危险。
不能再睡了。至少,不能睡这么死。
他靠着石头,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水滴声,老鼠的窸窣声,远处隐约的风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
孤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想起了那个在疗养院小楼的夜晚,想起了和邵峥宇并肩而卧、手牵着手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以对抗整个黑夜寒冷的暖意。想起了邵峥宇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硝烟、冰冷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气息,想起了他沉默却坚定的眼神,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被深藏起来的疲惫和……
不能再想了。
程秧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避开了伤处),用疼痛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只会让他更加软弱和痛苦的回忆。他现在必须坚强,必须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恢复,怎么……报仇。
是的,报仇。
为邵峥宇,为高丞和佐基,为父母,为所有被“罗先生”和他所代表的势力伤害、扭曲、毁灭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在冰冷绝望的废墟中,燃起的第一簇带着毒焰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脏,却也给予了他一种近乎偏执的、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睡眠,而是继续之前那种对“源印”的、纯粹的、温和的感知和养护。同时,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整个事件的经过,从“回声”事故,到沈恪仁,到周维明,再到“罗先生”。他试图梳理出其中的关联,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线索,思考“罗先生”这个突然出现的、更加危险和神秘的敌人,与之前的势力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是继承?是合作?还是……更高层级的掌控者?
还有那个“第三方”……果园外那个引起“源印”共鸣的注视,是否与“罗先生”有关?还是另一股完全独立的力量?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但思考,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空洞。
时间,在黑暗、警惕、思考和缓慢的自我修复中,一点一点地熬过去。
手电终于彻底熄灭了。防空洞内恢复了绝对的黑暗。但程秧的眼睛,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近处物体模糊的轮廓。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
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只能通过身体的生物钟和饥饿感,模糊地判断时间。干粮已经吃完,水也只剩瓶底一点点。他必须尽快出去,寻找食物和水源,同时,也要打听外面的消息。
腿伤依旧疼得厉害,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身上的其他伤口,在简陋的包扎和身体本身微弱的自愈能力下,也不再大量渗血。“源印”虽然依旧暗淡,但那种因过度使用和冲击带来的、烙印深处的“刺痛”和“躁动”,似乎减轻了一些。最微弱的、属于“源印”本身的、温润平和的“存在感”,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恢复。
这大概就是“心之泪”和他自身生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虽然慢,但总归是在好转。
又不知过了多久,程秧感觉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冒险出去。
他挣扎着站起(靠着墙和拐杖),左腿依旧无法承重,但似乎比刚受伤时稍微好了一点点。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除了那根锈蚀钢筋拐杖,就只有贴身藏着的“心之泪”、吴守拙小本子,以及几乎耗尽电量的手电空壳。
他将“心之泪”和小本子重新藏好,拿起拐杖,深吸一口洞里污浊的空气,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向洞口。
接近洞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模糊的城市噪音。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将头慢慢探了出去。
外面,是白天。阴沉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下雨。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四下望去,依旧是那片荒芜的废弃厂区,野草萋萋,断壁残垣,空无一人。远处,城市的高楼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有些模糊。
爆炸的方向,已经看不到明显的烟尘了。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