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秧等了一会儿,确认附近确实没有人,才艰难地从洞口完全爬出来。他靠在洞口旁的断墙上,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虽然浑浊、但比洞里清新得多的空气。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他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他辨明方向,朝着老流浪汉昨晚提到的、那条“臭水沟”和“三不管”地带的大致方位,拖着伤腿,用拐杖支撑着,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弱。雨水打湿了他破烂的衣服,寒意渗透骨髓。但他只是低着头,咬紧牙关,朝着那片据说“更乱、但也更容易藏”的城市罅隙,蹒跚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新的危险?是转机?还是更深的绝望?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着。
也为了,那些永远留在了黑暗与火光中的人,和那份沉甸甸的、未竟的誓言。
雨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他身后,那个阴冷潮湿的防空洞,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伤口,静静地隐藏在荒草丛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洞口被踩踏过的杂草和泥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源印”的、带着净化意味的能量余韵(几乎无法察觉),在无声地诉说着,曾有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里短暂地栖息,舔舐伤口,然后,再次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前方更加汹涌的、未知的黑暗洪流之中。
城市的脉搏,在雨中,依旧冰冷而规律地跳动着。
吞噬着光明,也隐藏着,下一次风暴来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黑夜罅隙、暗语与不熄的火种
“三不管”地带,名副其实。
这里似乎是城市规划的盲区,是几条行政管辖范围的模糊交界。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两侧是随意搭建、层层叠叠的棚屋、板房和用各种废旧材料拼凑起来的、勉强称之为“房子”的建筑。路面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廉价油脂、劣质烟草和某种更加不可言说的、属于底层生存挣扎的、混杂而浓烈的气息。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衣着破旧,眼神中或是麻木,或是警惕,或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凶狠。店铺(如果能称之为店铺的话)卖着来路不明的旧货、仿冒品、过期的食品,还有一些门帘低垂、看不清内部的、散发着暖昧或危险气息的场所。
这里没有警察巡逻,没有明亮的街灯,只有各家各户门口昏黄摇曳的灯泡,和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的争执或打骂声。这里是流浪者、瘾君子、黑市掮客、逃犯、以及各种无法见光者的聚集地,是城市光鲜表皮下,一块溃烂流脓的伤疤。
程秧拖着伤腿,拄着锈蚀的钢筋,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流浪汉,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进了这片充满敌意和混乱的领地。雨水打湿了他本就破烂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伤痕累累的轮廓,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泞混合在一起,遮住了原本的面容,也让他看起来更加符合这里的“气质”。
他低垂着头,尽量避开行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成群、眼神不善的年轻男人。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刀子,在他身上刮过,评估着他的价值(或者威胁)。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个移动的、孱弱的、可以随意欺凌的“肥羊”。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哪怕只是一个能暂时遮风挡雨的角落。同时,他需要食物和水,也需要打听消息。但在这里,任何贸然的搭讪或交易,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沿着一条相对宽敞(也相对更脏乱)的主巷缓慢移动,目光扫过两旁的棚屋和店铺,寻找着可能的机会。他看到有人在角落里用简易的炉子煮着气味可疑的汤,有人在低声交易着皱巴巴的钞票和用报纸包着的小包,也有人在阴影里注射着什么,眼神涣散。
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再次耗尽,腿上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时,巷子深处,一家门脸极小、只挂着块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老何杂货”木牌、灯光昏暗的小铺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铺子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蹲在地上修理一个破旧收音机的干瘦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攻击性或漠然,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程秧几乎以为是错觉的、与周围污浊能量场格格不入的、近乎“干净”的平和。
是错觉吗?还是……
程秧心中一动。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用嘶哑虚弱的声音,对着那个老头,试探着问道:“老伯……有……有吃的吗?我……我用东西换。”
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眯起眼睛,再次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根充当拐杖的、沾满泥污和暗红锈迹的钢筋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他没说有没有,只是用同样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反问:“什么东西?值钱的?”
程秧摸了摸身上,除了那绝对不能示人的“心之泪”和小本子,他一无所有。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手,露出那根锈蚀的钢筋:“这个……能换点吗?”
老头嗤笑一声,摇摇头:“这破玩意儿,满大街都是,谁要?”但他没有立刻赶人,而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铺子门口,掀开了那块油腻的门帘,往里看了看,又回头对程秧说:“看你也不像那些混子……进来吧,里面避避雨。有没有吃的,看你能拿出什么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