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跟在白鸟后面。白鸟飞飞停停,时而落在高高的枝头梳理羽毛,时而回头望他们一眼,琉璃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恶意。它引领的方向,并非他们原本计划的北行路线,而是朝着山脉更深处,人迹更加罕至的腹地。
地势逐渐升高,林木愈发茂密古老,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参天古木之上,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越发清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草木甜香。周围的能量场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像外围山林那样混杂着污浊和混乱,而是变得柔和、纯净,隐隐与“净尘令”散发的波动相契合。
白鸟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它不再需要频繁停驻等候,而是轻盈地穿行在浓密的枝叶间,仿佛一条无形的路径早已铭刻在它的记忆中。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以他们缓慢的速度估算),前方豁然开朗。密林到此为止,眼前出现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谷地。谷地不大,一眼可以望到头,但景色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谷中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植物,有的开着淡蓝或莹白的小花,散发清香;有的叶片晶莹剔透,如同玉石雕琢;甚至还有几株低矮的、结着朱红色浆果的小灌木,果实饱满诱人。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谷地一侧的山岩缝隙中潺潺流出,穿过谷地中央,汇入另一侧的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与程秧之前在山洞石室中见到的泉水雾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稀薄柔和。
最令人惊异的是,在谷地靠近山壁的一侧,依着天然岩洞的走势,竟然搭建着几间简陋却异常整洁的……茅屋?屋子以原木为骨架,覆盖着厚厚的、晒干的苔藓和茅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地长。屋前开垦出几小块整齐的田地,种着一些程秧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作物。屋后则用篱笆围起一小片区域,里面似乎养着几只毛色雪白、形似小鹿却头上无角的温顺动物。
这里宁静、祥和、充满生机,与外界的残酷追杀、污浊能量形成了天壤之别,仿佛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白鸟飞到谷地中央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停下,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朝着茅屋的方向,清脆地叫了几声。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头发胡须皆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老树的年轮,写满了岁月沧桑。然而,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澄澈,如同孩童,又似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老人的目光,越过数十米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相互搀扶、浑身狼狈不堪的程秧和邵峥宇身上。他的眼神中,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程秧手中紧握的“净尘令”上,那平静如水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古井。
老人缓缓抬起手,那只一直停在巨石上的月白色鸟儿立刻振翅飞起,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老人抚了抚鸟儿的羽毛,然后朝着程秧和邵峥宇,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秧和邵峥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竟然隐居着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老人?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白鸟是他驯养的?他与“净尘令”,与“净坛宗”,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他们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平和宁静,与这山谷的能量场浑然一体,不像有恶意。
程秧深吸一口气,搀扶着邵峥宇,一步步走向那几间茅屋。
走近了,才发现茅屋比远处看起来更加朴素,却处处透着匠心。木材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均匀,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光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谷物炊烟的味道,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们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易的灶台,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草药,仅此而已。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老人指了指屋内唯一的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木床,示意邵峥宇躺下。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几束草药,又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清水,开始在一个石臼中捣碎草药。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程秧将邵峥宇小心地扶到床上躺好,自己也几乎虚脱地靠在门边,警惕却又不解地看着老人。
老人很快捣好了草药,那是一种翠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膏状物。他走到床边,示意程秧解开邵峥宇身上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绷带。
程秧犹豫了一下,看向邵峥宇。邵峥宇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照做。在这个神秘老人面前,他们似乎没有太多选择,但对方平和的气息和这山谷的奇异,让他隐隐觉得可以信任。
程秧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邵峥宇身上狰狞的伤口。骨折处肿胀得厉害,皮肉翻卷,因为长途跋涉和潭水浸泡,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泛白溃烂,情况比看起来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