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直起身,谢清澜方才弯腰的动作牵扯地胃腹一阵抽搐,身形轻晃了一下。
洛云洲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手臂轻轻一托,让他能勉强站稳。
谢清澜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咸腥,垂眸敛目,姿态恭谨温顺。
宣帝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探究:
“谢清鸿是谢相嫡长子,朕早有耳闻。竟不知这谢明远竟然还有个这个出色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赞许:“你的防疫之策见解独到,措施得力,老六能得你这般聪慧懂事的王君,是他的福气。”
这称赞重若千钧,谢清澜只觉得愧不敢当,连忙再次躬身道:
“父皇过誉了,臣不过是翻阅古籍偶有所得,不敢居功。能嫁与殿下,得殿下垂怜,才是臣莫大的福分。”
他字字谦逊,将所有功劳都推给洛云洲,绝口不提自己抱病伏案的辛苦。
洛云洲看在眼里,又酸又涩,忍不住开口:“父皇,清澜为了策论,彻夜不休,当真是殚精竭虑……”
话未说完,谢清澜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那小动作温顺又乖巧,宣帝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对这个识大体的王君更添好感。
随后,宣帝随口问及民生典籍,谢清澜虽气力不济,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丝毫不显慌乱。
宣帝兴致渐起,捋着胡须笑道:“清澜,朕已知你通晓医理,不知琴棋书画,可曾涉猎?”
谢清澜心中暗暗叫苦,胃里的绞痛正一阵猛过一阵,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他本想尽快告退,可圣驾问话,不敢不应。
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心,细声回道:“回父皇,臣于琴技只略知皮毛,技艺拙劣,若父皇不嫌弃,臣愿献丑一试。”
“好!”皇帝当即应允,“那朕倒要听听。”
金口一开,再无转圜余地。
谢清澜掩去眸中的无奈,缓缓直起身,胃部尖锐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他借着衣袖遮掩,偷偷按了按小腹,随即收回手,依旧保持恭谨。
宫人很快抬来一架古琴,谢清澜在洛云洲担忧的目光里,缓慢走到琴前坐下。
指尖轻触琴弦,他闭了闭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撑住,不能让云洲难堪。
一曲《鹤鸣九皋》缓缓响起,起初琴音微颤,很快便变得清越流畅,时而如鹤鸣长空,时而如泉落幽谷。
只有洛云洲看得清楚,谢清澜的脸色有多灰败,冷汗不断滚落,滴在琴弦上晕开湿痕,唇色褪尽,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在微微颤抖。
洛云洲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心如刀割,却只能强忍着上前的冲动。
一曲终了,宣帝抚掌大笑:“好!意境高远,技艺娴熟,清澜你太过谦了!日后多进宫,陪朕聊聊天。”
谢清澜扶着琴案,眼前阵阵发黑,声音虚得快要散开:“父皇谬赞,臣不过班门弄斧,不敢当。”
就在此时,宣帝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快到晌午了,你们便留下,陪朕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