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焕之,是乾朝正统帝王血脉的最后独苗。”娘亲眼神复杂,“据说乾朝皇室有一项秘传的绝技,能以指尖丝线操控特制的‘乾坤钱’。今日他在滩头所展露的,便是皇权归位的铁证。单峰骆驼旗是唯一死忠于乾朝的部落,而其他五大家族,早已有了各自为王的私心。”
“可他不是大周的归信楼楼主吗?”秋分听得瞳孔地震。
“那是他偷来的十三年。”娘亲压低声音。
十三年前,年少狂傲的乾朝遗孤挂帅出征,却在大周精骑的冲杀下被长枪贯穿胸膛。那一战,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却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冷静得近乎恐怖。他剥下了一名战死的大周统领的盔甲与信物,那个人,名叫林焕之。
真正的林焕之没有父母妻儿,是个孤臣。他冒名顶替,被大周军医救回。女帝惜才,见他立下赫赫战功却性命垂危,竟不惜动用禁术,赐予他鲛人血续命。
他就这样在那张人皮面具下活了十三年,造归信楼、网罗天下情报,成了女帝最信任的一柄暗刃。
“那……吉叔带我去京城赶考,也是故意的?”秋分惊呼。
“没错。”娘亲苦涩点头,“吉叔这些年一直收到神秘信鸽传回的西域秘语。为了确认那个在京城只手遮天的‘林楼主’是否就是当年失踪的王,他才特意带你去归信楼,利用你天生的医眼去窥探他的血脉真身。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秋分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从他在归信楼见到林焕之的第一眼起,从他第一次和那个男人换血开始,他就已经是这盘复国大棋里的一枚棋子。
“那他的真名……”
“拉达姆可查尔斯丹。”娘亲缓缓念出那个拗口却沉重的古老名讳,“那是西域诸王之首,意为‘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秋分跌坐在胡床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林焕之,这个他相处了大半年、生死相依过、甚至在梦中产生过一丝怪异安稳感的男人,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个所谓的“林楼主”,只是一个被缝补在西域狼魂之上的中原幻影。
而他,竟然爱恨交织地救了一个存活在漫天谎言里的鬼。
秋分坐在摇曳的烛火下,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真相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将他之前所有建立的认知悉数掩埋。
“娘,走吧。”他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趁着现在还没深陷进这复国的泥潭,趁着林焕之还没彻底疯掉……我们逃吧。去大周的边境,去深山里,哪儿都行。”
娘亲却只是凄然地摇了摇头,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按住秋分的肩膀。
“儿啊,你看外头的硝烟。”娘亲指着帐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大周的铁骑已经踏过碎石滩,西域五部各怀鬼胎,这天下已经没有一寸干净土了。在这里,在林焕之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安全?”秋分失神地呢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滩头上的画面。那是修罗地狱,断肢横飞,血流成河,可他被林焕之死死护在怀里。那种窒息的、伴随着乾坤丝线切割肉体声的安定感,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剂慢性毒药,让他无处可逃。
失魂落魄地走出娘亲的帐篷,秋分在重兵的“护送”下回到了主帐。
帐内,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冷冽海水的香气——那是秋分熟悉到骨子里的、独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林焕之刚刚结束沐浴,只着一件松垮的玄色内衫,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他仰躺在软榻上,脸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床头那副崭新的银针与银管,在烛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回来了。”林焕之没有睁眼,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与难以言喻的索求,“秋分……我需要你。”
秋分机械地走上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银针。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属于“林焕之”的、俊美却虚假的人皮。他甚至不知道眼前的灵魂究竟叫什么,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楼主,还是那个原名长到荒诞的西域孤王?
这种彻头彻尾的崩塌,反而让秋分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既然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这天下都是一盘伪造的棋局,那他此刻感受到的温度,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熟练地将银针扎入自己的手腕。
银管的一端刺入他的静脉,另一端接在林焕之的臂弯。随着鲜血的流动,秋分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虚弱感与林焕之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交接。
林焕之突然伸出手,滚烫的指尖扣住了秋分细瘦的颈项,微微用力,强迫他俯下身来。两人的呼吸在那一刻缠绕在一起,林焕之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渴求的野火,他盯着秋分,像是盯着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你在发抖。”林焕之吐出的热气扑在秋分的唇畔,带着一丝戏谑,“你在害怕什么?”
“你到底是谁……”秋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任由男人的手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衣襟,那种皮肤磨蹭带来的战栗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力推开。
“我是谁不重要。”林焕之借着药血带来的劲头,翻身将秋分压在身下。银管还在两人之间颤动,鲜血在静谧中无声流淌,像是将两个原本平行的命运生生缝补在一起。
林焕之低头,湿润的唇瓣贴在秋分的耳垂,呢喃声如同恶魔的诅咒:
“你只要记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我的命,唯独你……必须让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