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自虐般地攀住了林焕之的肩膀。他感到一种极致的割裂——他清醒地厌恶着这个骗子,却又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贪婪地汲取着这个骗子给予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病态的依恋。
他在救一个鬼,也在陪一个鬼一同沉沦。
惊蛰之寒,独行的王
银管中最后一抹猩红消隐,换血术终于在静谧的寒夜里收尾。
秋分面色惨白,由于失血,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正当他意识模糊、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林焕之刚汲取了新鲜的生机,眼底那一抹猩红的戾气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和的幽深。他捏起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指尖探入秋分的唇齿之间,轻轻一抵。
“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中竟带着一丝奇特的甜,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腥气的铁锈味道。秋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股由于失血带来的透骨寒凉竟瞬间被抚平。
那是西域秘制的补血圣药,里头掺了最名贵的鹿茸与深海赤珠。
“睡吧,秋分。”
林焕之的声音低沉如暗流,在这方摇曳的营帐里,带起阵阵勾人的余震。秋分本该在那股暖意的包裹下沉入黑暗,可心底那股被真相撕裂的剧痛,却让他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死死抓住了林焕之正欲离去的衣襟。
“你到底是谁?”秋分的声音微弱却尖锐,他在那股铁锈味的药气中喘息着,“‘林焕之’早在那场仗里死了……你是谁?那个叫拉达姆的西域王……又是谁?”
林焕之的身形微微一顿,他重新坐回床榻边,阴影笼罩了秋分大半个身子。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秋分散乱的长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是谁,重要吗?秋分,若你没有‘秋分’这个名字,你难道就不再是你了吗?”
“当然重要!”秋分猛地睁大眼,眼底满是倔强的破碎,“人这一辈子,名字就是命,是存在过的凭证。如果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你活在这世上,谁能证明你来过?你不过是活在那个死掉的军官影子里,活在一场弥天大谎里!”
“我不需要证明。”林焕之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住秋分的额头,自嘲地低笑,“对我而言,人活一世,不过是背负着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完成了,我便可以功成身退,化为枯骨,至于墓碑上刻的是林焕之还是拉达姆,那都是留给活人的笑话。”
“可那是你的存在本身啊!”秋分急促地反驳,因为失血,他的呼吸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音律,“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如果没有了名字,你在这世间就像一缕浮尘,连个着落都没有……多可悲。”
“可悲吗?”林焕之修长的手指抚过秋分苍白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要将他吸入深渊,“也许吧。可这乱世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我这十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归来。秋分,你太干净了,才会在意这种虚妄的凭证。”
二人的争论终究没有结果。一个是渴望实感的医者,一个是燃尽自我的孤王,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地冲撞,却又在下一刻,因为身体的虚弱与依赖,而不得不再次重合。
“别说了……”林焕之突然按住秋分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向自己的颈窝。
那里有林焕之脉搏搏动的声音,也有刚刚换入的、属于秋分血液的余温。秋分原本积攒的愤怒和迷茫,在触碰到这股熟悉的热度时,竟化作了一股酸涩的委屈。他自虐般地收紧手臂,将额头抵在男人颈间的凹陷处,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埋进这个谎言里。
“不管你是谁……”秋分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无力的泪,“如果你敢死在外面,我连给你收尸的名字都找不到。”
林焕之没有回答,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秋分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那一晚,西域的荒原上狂风呼啸,但这顶狭窄的帐篷里却温暖如春,两个身份存疑的人,在这乱世的缝隙里,竟睡出了几分永恒的错觉。
翌日,晨曦微露。
秋分猛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冷的。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帐内燃着的苏合香已经燃尽,空气中只剩下一抹冷冽的残香。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感瞬间攥住了秋分的心脏。这种慌张不是由于身处险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怕被遗弃的恐惧。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帐门口,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好。
“林焕之!”
他猛地掀开帐帘,迎接他的却不是那个高大的身影,而是两排交叉在一起的长戟。
“先生请留步。”重兵在侧,金属盔甲在寒风中闪着冷光,士兵的面孔如同石雕般冷酷,“王上有令,他归来前,您不得踏出此帐半步。”
“他去哪了?”秋分抓着帐帘的手骨节泛白,“他身上的余毒未清,昨夜换血后正是虚弱期,他到底在哪!”
带头的士兵犹豫了一瞬,低声答道:“王上单骑赴会,去往百里外的‘戈壁祭坛’,与剩下的蜥蜴、响尾蛇、秃鹫、荆棘四部首领会面了。他要去游说四部,共主乾朝遗志。”
秋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单骑赴会?他疯了吗!”秋分失声喊道,“那四部首领昨天还在滩头上想要他的命!他这是去送死!”
他突然想起昨晚林焕之说的话——“人活一世,重要的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