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林焕之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他猛地拽住秋分的衣领,将少年狠狠撞在车厢木板上。毒发带来的怪力让他的手指如铁钳一般,“你拿什么救?拿你那半条命去求阿兰图?拿你的自由去当他一辈子的守夜犬?秋分,你以为你是圣人吗?”
林焕之凑近他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秋分最柔软的心房:
“你知不知道,看着你为了救我这种满手鲜血的灾星去摇尾乞怜,比德玛的毒更让我恶心。你以为你留在我身边是救赎?不,你是我的耻辱。只要看到你,孤就会想起自己现在活得像条断了脊梁的丧家犬。滚,带着你那廉价的忠诚,滚回阿兰图身边去!”
秋分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能感受到林焕之体内的暴躁与痛苦,他知道这是毒素在扭曲心智,可那些话语里真实存在的厌恶与自弃,依然像万箭穿心。
他默不作声地拾起破碎的瓷片,一片片捡进怀里,最后深深看了林焕之一眼,掀开帘子走入了荒原的寒风中。
车厢内,林焕之脱力地跌回褥子,左手死死抠住木板,指甲崩裂。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淹没。他必须赶走秋分,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依赖这种温暖,而作为一个注定毁灭的王,依赖,就是两人共同的死刑。
秃鹫旗的营帐内,阿兰图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双奇长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晃荡,带起阵阵阴风。
“小药罐子,你回来了。”阿兰图见到秋分,眼中爆发出狂喜,“快!那股火又上来了,我觉得我的脑袋要炸了!”
秋分收敛起眼底的哀伤,神色变得冷峻。他知道,现在阿兰图是他唯一的筹码。
“坐下。”秋分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说过,我会教你控制肝火的方法,但你必须保证万刺谷的通行无阻。”
阿兰图这种情况,在中医里属于“雷火相煽”。他天生异禀,肝胆经气极旺,但这股火是“贼火”。秋分让阿兰图盘腿坐下,手掌抵住他的背后的命门穴,第二腰椎棘突下。
“肝木生火,若无肾水相滋,便会化为焚身之焰。”秋分低声引导,“阿兰图,感受你小腹下的丹田。现在,我要你做‘深长呼吸’,用意念将头顶的燥热引向脚底的涌泉穴。这叫‘引火归元’。”
秋分一边解说,一边用指尖轻点阿兰图的行间穴,肝经荥穴。“荥主身热”,通过按压此穴,可以宣泄肝经郁热。随后,他让阿兰图屏息,舌抵上腭,沟通任督二脉。
“你之所以失眠,是因为阳气在白天耗散殆尽,夜晚却无法入阴。现在,想象你的气流是一条清凉的溪水,顺着脊柱下行,灌溉你干涸的肾水。水足,则火自平。”
随着秋分有节奏的按压与引导,阿兰图那双暴起的双眼逐渐恢复了清明。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凉意从尾椎升起,直冲天灵盖,原本如雷鸣般的幻听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呼——”阿兰图长舒一口气,看向秋分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神了。那些巫医只会让我喝符水,还是你的法子管用。”
两人在篝火旁相对而坐。阿兰图难得安静下来,他看着自己那双垂到脚踝附近的怪异手臂,突然苦笑了一声。
“小药罐子,你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
秋分没有隐瞒:“我只是在想,这样的骨骼构造,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某种药物强行拔节的结果。”
阿兰图的脸色僵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你果然懂。我阿兰图原本只是秃鹫旗一个卑微的奴隶。十五年前,有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路过戈壁,他给了我一颗血红色的丹药,说能给我‘只手遮天’的力量。”
秋分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道士?”
“没错。那个道士穿着一身破烂的青灰道袍,背后背着一把断了一截的木剑。”阿兰图陷入了回忆,眼神中透出一丝恐惧,“他把我关在药瓮里整整三个月。每天用各种毒虫、草药煮我的身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头一点点变长,痛得我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
秋分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正在做一个实验。他要看看,到底是天生的‘药鼎’厉害,还是他后天造出来的‘兵器’更强。”阿兰图转过头,死死盯着秋分,突然压低了声音,“那个道士临走前,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说,他要把那个孩子送到一个‘最阴冷也最温暖’的地方去,让他在万虫蚀骨中长成这世间最珍贵的解药。”
秋分如遭雷击。“最阴冷也最温暖的地方……”
那不就是万刺谷深处的毒草丛与母亲芭芭维其的怀抱吗?
“阿兰图,你见过那个婴儿吗?”秋分猛地抓住阿兰图的长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肉里。
“我没看清那孩子的脸,但我记得那道士领口绣着的一枚奇怪标识。”阿兰图皱眉思索,“那是一朵被荆棘缠绕的……白色彼岸花。”
秋分的脸色惨白如纸。那是他从未在母亲那里听过的标识,却让他联想到了大周禁卫军某种古老的纹章。
“那个道士现在在哪?”
阿兰图摇了摇头:“他消失在沙暴里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当‘兵器’遇到‘解药’的时候,就是大乾龙脉彻底断绝的日子。林焕之拼命想要护住你,却不知道,你可能正是那个道士专门为送他下地狱而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