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秋分正在从他的怀里一点点“空”掉。
那种“空”,是生命力的彻底抽离。他能闻到秋分身上原本清冽的药香,正在一点点化作枯萎的腐草味道。
“不……不要……”林焕之眼中流出血泪。他想推开,可秋分那双颤抖的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脑,两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那距离近得能够看清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却终究隔着那一层无法逾越的生死线。
秋分正在进行的,是中医传说中极其凶险的“替生术”。他用自己的脏腑作为过滤器,将林焕之体内的毒素引入自身,同时将自己苦修十五年的“气灵”尽数封入林焕之的丹田。
白骨塔在剧烈的灵气震荡中开始坍塌。
“痴儿!真是痴儿!”道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终究没有下杀手,只是那柄断木剑在空中转了一圈,卷起了跌落在地的一枚玉扣。
当最后一缕晨光刺破谷口的阴雾时,阿兰图带着秃鹫旗终于冲破了残余的阻碍闯了进来。他看到的,是半身白发的林焕之正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几乎透明的、已经没有了心跳呼吸的少年。
“秋分……醒醒……”
林焕之的声音在这寂寥的深谷中回荡,没有回应。
直到尘埃落定,那些恐怖的白骨与毒瘴才在晨曦中显露出伪装的痕迹。
原来,林焕之一行人拼死闯入的“万刺谷”,仅仅是荆棘旗用来威慑外敌的“前庭院”。这里遍布机关与致幻的草药,那些骇人的白骨多是木雕与风干的兽尸,唯有那座白骨塔是道士借势而建的杀局。
而真正的荆棘旗部众,此时正安稳地扎营在山脊另一侧的绿洲深处。
林焕之被阿兰图带回秃鹫旗营帐后的第三天,夏朵才姗姗来迟。她一袭红衣,骑在沙狐背上,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当她步入主帐时,林焕之刚刚从昏迷中惊醒,正因为失去秋分而陷入癫狂。
“你早就在这里。”林焕之的声音嘶哑,目光如刀般射向夏朵,“你看着我们闯进死局,看着秋分被带走,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夏朵站在营帐门口,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她那双妩媚的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透着一种上位者的理智与无情。
“王上,荆棘旗的生存之道是‘避’,而非‘争’。”夏朵语调平稳,“那个道士出现的那一刻起,万刺谷的前庭就成了禁地。我若带人接应,除了多填几百条荆棘旗的命给那老怪物陪葬,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包括秋分?”林焕之怒极反笑,指尖死死扣进掌心,“他可是为了救你才来这里的!”
“他救的不是我,救的是你的命。”夏朵冷淡地纠正,“于公,秋分是你的药鼎,他完成了他的宿命;于私,他是自愿献祭,我无权干涉。在这片荒原上,感情是最廉价的负累。我若为了私人情分让全族涉险,我便不配做这旗主。”
她说得如此透彻,如此合乎利益,却让林焕之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这个女人活得像西域最坚硬的砂石,为了种族的延续,她可以掐灭所有身为人的温情。
然而,当夏朵转身走出营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后,她那挺直的脊梁才微微颤动。
她走到那道隔绝生死的山脊高处,看着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前庭院”,视线终究是被泪水模糊了。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秋日常用的草药包,指腹反复摩挲。
“傻孩子……”夏朵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你以为救了他,他就真的能活得像个人吗?”
她落了泪,却在擦干泪痕的一瞬间,再次变回了那个无情、理智、甚至有些卑劣的荆棘旗旗主。
林焕之站在秃鹫旗的制高点,看着夏朵远去的背影,他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涌动,那是秋分用命换给他的、突破桎梏的契机。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被血浸染的玉扣,原本漆黑的眸子如今深处隐约泛着一抹不详的青芒。
林焕之声音冷彻骨髓,“既然天道要我亡,那我便先拆了这天,再去找他。”
药庐春深,余烬无名
云雾缭绕的终南山深处,有一座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药庐。
秋分醒来时,窗外的山茶花正落了满地。他觉得头痛欲裂,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照出的全是支离破碎的荒原、风沙,以及一双在梦魇中反复出现的、灼热而哀恸的眼。
“醒了?”青袍道士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墨绿色的药汁。
“我……是谁?”秋分张了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道士放下药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叫无名。我是你师父。三年前,你随我入深山采药,不慎跌落撞坏了灵台,这才失了往日记忆。”
这三年来,秋分过得极静。他的经脉由于当年的“焚身”而变得残缺,再也无法承载那股如大江大河般的药灵之气。他不再是那个能惊动西域的“药鼎”,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药郎。
他每天在药垄间穿行,翻动着竹箩里的半夏与款冬花。日子平庸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他却在这种平庸里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安稳。直到山下的流民开始涌入,带来了一个个足以撕裂这份安稳的消息。
此时的帝都,早已不再是往日的歌舞升平。
女帝武贞的大军驻扎在皇城根下,与城外的西域联军已经对峙了整整两个月。所有人都以为,凭借大周百年的底蕴和那对被称为“国之重器”的将领——猖家姐弟,皇城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