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中那层迷蒙的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落泪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
他没有看向道士,而是看向了那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嘴唇颤抖着,吐出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及的字眼:
“林焕之……”
林焕之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道士眼见阴谋败露,脸上的慈悲终于荡然无存。他右手猛地一按怀中的机关,药庐地下的泥土翻涌,无数根黑色的铁链如灵蛇般破土而出,瞬间缠住了秋分的脚踝。
“既然‘药鼎’认了主,那贫道就只能送你们这对亡国奴,一起下地狱了!”
石破天惊,终南山的死局,正式拉开。
断魂之鸣,残阳如血
药庐外的机括声已如密集的鼓点,道士的面孔在青色道袍的掩映下显得扭曲而狂热。他不再满足于困住林焕之,而是双手翻飞,引动了深埋地下的“子午追魂弩”。
“逆天者,当诛!”
数十道蓝汪汪的箭矢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林焕之目赤欲裂,他原本已受了内伤,此刻却强行拧转腰身,将三枚乾坤钱尽数扣在指缝,化作最后的一道屏障。他根本不顾及身后的空门,只是死死地将秋分紧扣在怀中。
“噗嗤——!”
两枚弩箭穿透了林焕之的肩胛与侧腰,鲜血瞬间浸透了那身玄色的战袍,在大雨后的泥泞中绽放出刺目的红。
“走……别看。”林焕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依然在秋分耳边强撑着一丝温柔。
然而,道士的算计远比他想象的更毒辣。就在林焕之因重伤而身形滞涩的一瞬间,地面的一块石砖突然下陷,一股猛烈的气浪冲天而起,生生将重伤的林焕之与秋分震得左右分离。
秋分像断线的纸鸢般被甩向了悬崖边的药架,而道士那柄断木剑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取秋分的咽喉!
“你的天道里,难道就只有这些下三滥的机括吗?”
一声冷冽而苍凉的质问,如惊雷般炸响在药庐上方。
“当——!”
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划破长空,枪尖精准地撞在断木剑的侧脊。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竟然将道士这蓄谋已久的一击生生弹飞。长枪余势未消,狠狠地扎进秋分身前的青石板中,枪身剧烈颤抖,发出一阵阵令人胆寒的“断魂”长鸣。
秋分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一个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大周统帅甲胄,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在风中落寞地飘摇。她左手握着枪柄,背影笔直得如同一杆刺向苍天的枯竹。
猖狸。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甚至带着些许傲慢的少女面孔,如今已被岁月和战火刻满了沧桑。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灰白,诉说着这两年间大周皇城倾覆时的惨烈。
“猖狸?”林焕之捂着伤口,跌撞着站起,眼中满是错愕。
“身为大周统帅,竟然包庇毁我龙脉的叛徒!”道士立在乱石之上,声音因愤怒而尖锐,“你猖家姐弟受皇恩浩荡,如今竟要晚节不保?”
猖狸没有回头,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道士,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
“天道?皇恩?”猖狸嘲讽地笑了一声,“这世道已经烂透了。大周也好,大乾也罢,不过是换了一群人继续这杀人的戏法。”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秋分。
“道长,你研究了林焕之这么久,却漏算了人心。”猖狸左手倒提长枪,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林焕之该死,他的野心拉着天下陪葬;秋分愚钝,他的良慈给了不该给的人。”
她平心静气地看向道士,语气竟带了一丝近乎商量的平静:
“既然他们两个迟早都要死,那就给我一夜的时间。我要带秋分去一个地方,让他亲眼看看这人间疾苦,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他救了一个魔,总得明白代价是什么。”
猖狸顿了顿,眼神斜向地上的林焕之,语气极尽凉薄:“至于这个姓林的,你现在杀了吧。他是死是活,我早已无所谓。”
林焕之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秋分,却发现秋分也正痴痴地望着他。
道士沉默了。
他那双算尽天机的眼睛在猖狸身上停留了许久。他看得出来,眼前的猖狸已经是一盏油枯灯竭的残灯,她体内的气机早已在皇城保卫战中支离破碎。现在的她,不过是凭着一口不甘的心气在撑着那杆枪。
而且,比起直接杀掉秋分,让猖狸带他去领悟那份“绝望”,似乎更符合道士心中对“天道惩诫”的闭环。
“一个时辰。”道士缓缓收回断木剑,声音冰冷,“明日辰时,贫道会去取他的命。至于林焕之……他这一身血,正好用来祭这药庐的百草。”
猖狸不发一言,单手拎起几乎虚脱的秋分,身形一晃,消失在浓雾密布的古道深处。
林焕之瘫坐在血泊中。
他看着秋分被猖狸带走的方向,没有挣扎,也没有嘶吼。乾坤钱散落在泥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道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整个西域战栗的男人。
“你看,你所谓的爱,除了让他临死前多受一夜的折磨,毫无意义。”道士举起了剑。
林焕之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你算准了天命,可你却忘了……”林焕之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那一抹青芒竟然化作了诡谲的黑紫色,“秋分既然是孤的命,孤若不放手,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