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终南山的另一头,猖狸带着秋分停在了一座荒废的孤冢前。她指着墓碑上模糊的名字,声音沙哑:“秋分,你看清这上面的名字。这一夜,是你最后一次救他的机会,也是你最后一次杀他的机会。”
皮囊之下,苍生如芥
终南山的余脉下,晚风凄冷地卷过半人高的枯草。
秋分僵立在一座破败的孤冢前。墓碑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可上面刻着的三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将他脑海中最后一层迷雾彻底震碎——“林焕之”。
“看清了吗?”猖狸将断魂枪拄在泥土里,独臂拉紧了被风吹乱的披风,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荒凉,“这才是真正的林焕之。他是大周北境的一个小骁骑校,八年前死在了那场西域大屠杀里,尸骨无存,家里人只在这里立了个衣冠冢。”
秋分踉跄了一步,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石碑。
这一刻,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如怒潮般倒灌而入。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个被他视为归宿的男人,根本不叫林焕之。
在那场血流成河的战役中,西域诸王联军惨败,一个年轻的异族王被杀到走投无路。为了活命,他剥下了一个中原军官死尸的甲胄,穿上了那身沾满黑血的官服,在死人堆里屏住呼吸。那个中原人的名字,就叫林焕之。
“拉达姆可·查尔斯·丹王……”
秋分颤抖着吐出这个冗长而生涩的名字。这是那个男人的真名,是独属于西域最尊贵的血脉。
“他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救世主。”猖狸嘲讽地看着远方,“他只是一个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西域王。秋分,你所谓的执着,从头到尾都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假象之上。你救的,是一个甚至不敢用真面目示人的野心家。”
秋分看着那个名字,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起失忆时自己那种没来由的依赖,那种想要跟着对方走的本能,此刻显得多么可笑。他了解那个男人吗?不,他仅仅是贪恋那一点点在乱世中虚构出来的温存。
“走吧,再带你看点‘真相’。”
猖狸单手拎起秋分,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过终南山的余脉,最后停在了一处位于帝都城外田野交界处的凹地。
那是乱葬岗。
即便秋分长于药庐,习惯了苦涩的草药味,但在踏入这片土地的一瞬间,那股令人发呕的腐臭气味还是让他几乎窒息。
目之所及,是一座座由尸体堆叠而成的小山。有穿着大周残破甲胄的士兵,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的百姓。无数蝇虫在腐肉上飞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城内现在不仅有刀兵,还有瘟疫。”猖狸指着那些扭曲的尸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林焕之的军队打进了京城,断了水源,毁了粮仓。大周被这么一折腾,气数已尽了。而除了他,南方的镇南王、东边的海巡使都开始起兵造反。这天下,已经碎了。”
秋分看着一个死在母亲怀里的孩童,那孩子乌黑的眼眶里满是干涸的泪痕。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份关于“林焕之”的执着,在那千万具尸体堆砌的惨状面前,显得那样卑微、那样自私。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世上飘荡,无依无靠,所以才拼命想抓住林焕之这根浮木。可现在他才发现,人生本就是一场宏大的无常。比起这遍地的哀鸿,他的那点爱恨情仇,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以为我在救人……”秋分跪在泥泞中,双手颤抖,“可我救了他,却害死了这么多人。”
“你想死吗?”猖狸看着他,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死是最容易的事。但这城里的瘟疫若没人治,明天这里又会多出几千具尸体。”
秋分抬头看向猖狸,眼中死志渐浓,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我……我能做什么?”
“用你的血,或者你的命,去赎罪。”猖狸看向城门的方向,“万刺谷的真相,道士只告诉了你一半。他没告诉你,药鼎之体的最后一种用法,不是为了续命,而是为了‘平灾’。”
秋分在猖狸的引导下,强行沉入识海最深处,那些被道士用金针封存的、关于母亲芭芭维其的记忆,终于如冰雪消融。
原来,芭芭维其在那阴冷的万刺谷中,早就看穿了道士将秋分视作“药鼎”的恶毒诡计。她虽无力与那天道对抗,无法带走襁褓中的稚子,却用一个母亲最卑微也最伟大的方式,开启了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博弈。
她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沦为他人续命的工具,更不愿他成为一枚毫无生气的“丹药”。于是,在那些毒瘴弥漫的长夜里,她握着秋分稚嫩的手,教他辨认每一株草药的经脉,教他如何运针、如何引火,如何在一片死寂的毒窟里寻找那一丝生机。
芭芭维其教他的,从来不是为了提炼“药气”,而是实实在在的治病救人。她曾对尚在幼年的秋分说:“药能杀人,亦能活人。你是药鼎还是医者,不看你的血脉,看你的心。”
秋分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卷早已泛黄、被泪水打湿又干透的羊皮纸。这并不是所谓的“夺天机之术”,而是芭芭维其毕生钻研的结晶——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西域与中原交界处各种烈性传染病的变异规律,以及她在无数个寒暑中实验出的、针对瘟疫的复方配伍。
母亲对一个孩子的爱,从来不在于要求他成为惊天动地的“特殊之人”,更不是要他去背负什么龙脉国运。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一技之长,有一颗慈悲而清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