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案侧取出三页薄薄的纸。一张递给宋先生,一张递给周先生,最后一张留给自己。三张纸上都写满了细密的小字。宋先生与周先生各自接过,缓缓看完之后,脸色一时都变了。纸上写着韩元正这两年查到的沈家与顾北辰所布暗哨,每一处的位置、人头、出入时辰,全都列得分毫不差。
宋先生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也在此刻彻底落定。他知道,韩元正已经将这一手布到了极尽。若此刻退缩,等韩家这份密档抛出去之后,他自己也活不了。
——
宋、周二位起身告退之后,韩元正缓缓合上那只旧匣,将那沓三十年前的旧档重新封在里面。
待韩乙送两位先生出府之后,韩元正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他的视线落在匣盖上那道旧裂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算过的账数不胜数。朝堂上的,户部里的,北境上的,还有永州那一桩旧账。可他从未真正替自己算过一次账。今日,他终于替自己,也替韩家,算了一次。
算到最后,他很清楚——韩元正这一生,也就到这里了。
他睁开眼,将那只匣子重新搬回书架最顶层。随后替自己倒了半盏淡淡的老酒,独自饮下。
——
午后,京城的天色又一次沉了下来。北面的云压得很低,雨虽然没有真正落下,却把城南那条不起眼的小巷映得一片潮湿。一位左颊带着旧刀疤的中年男子从巷口走过。他身披一件普通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用布裹住的旧刀。他走得很寻常,与城南任何一个贩夫走卒没有两样。只是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走过那条巷子时,没有在任何一户店门前停过半步。
他直接到了韩府后门。
韩乙已经立在门内等他。两人对视一息,没有交谈。韩乙将他引入韩府内书房。
韩元正坐在案后等他。案上那只旧匣已经回到书架顶上,此刻只摆着一壶热茶。
“罗独。”
“主子。”罗独单膝跪下。
韩元正望了他一眼。这个人,韩家养了二十年。三十年前永州旧案那一夜,韩元正的恩师杨之甫被害,便是这双手亲自动的。罗独那年二十岁,也是在那一夜,左颊多了那道刀疤。那是杨之甫临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起来吧。”韩元正缓缓道,“今日有一桩事要你去办。比当年永州那桩事,还要重三分。”
罗独抬起眼来。他这一双眼,自杨之甫死的那一夜起便是冷的,三十年里没有真正暖过。他低声道:“是,罗独领命。”
——
同一时刻,将军府的书房内,沈明珠与秦嬷嬷对坐在灯下,正细细议着昨夜柳青衣送来的那份口信。沈明珠没有着盛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短襦。她手边摊着一张自己亲手绘制的京城暗桩分布图。
秦嬷嬷坐在她对面,右手里习惯性地握着一块磨刀的粗石。她今日没有磨刀,只是借那一点粗粝的触感,让自己的心沉下来。她缓缓开口:“姑娘,柳姑娘昨夜所言若属实,东宫今日起怕是要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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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点了点头。她的指尖在图上慢慢划过东宫北侧那条偏巷,又划过东宫与韩府之间几处暗线相连的地方。她轻声问秦嬷嬷:“嬷嬷,柳姑娘去年开春替我探到的那句‘第三套’,你还记得吗?”
秦嬷嬷点头。
“她那时只听到半句。”沈明珠的指尖停在图上一处空白,“那半句是——太傅手里还备着第三套。再多的,便没有了。这半年里,我为这半句话查过三回,周先生那边,宋先生那边,还有韩府几位老幕僚那里,我都试探过。三回都没问出半个字。那时我便知道,这一手,韩太傅藏得很深。”
她抬眼看向秦嬷嬷。
“昨夜太子妃从韩府出来时,周先生与宋先生都没有在书房。今日早晨,周、宋二人同时被召入韩府。”沈明珠将笔尖落在图上那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次,第三套恐怕要用了。”
秦嬷嬷眉峰轻轻皱起:“姑娘,这一手到底是什么?”
沈明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去年我替顾北辰推过两种可能。一种,是韩元正手里握着一份能动摇朝廷根基的东西,可能是先帝留下的密函,或是某桩旧案的证据。另一种,是韩元正要在朝堂上把顾北辰反咬成野心家。那时我分不清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她缓缓将笔搁下。
“嬷嬷,明日起,你替我做几件事。第一,让陆叔派两个人日夜守着东宫北侧偏门那处茶寮。这两日凡是有人从北侧进出东宫,尤其是带匣子、带卷宗的人,一律记下。第二,让翠竹替我送信去松涛阁,告诉殿下,我今夜要见他。第三……”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三,从今日起,我练刀的时辰改到寅时一刻。每日一个半时辰。”
秦嬷嬷望着她,许久没有出声。她与这位姑娘一道走过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沈明珠的刀已经练得很扎实了。秦嬷嬷心里明白,再练下去,也不过是要她在身上多磨出几层能扛住生死关头的茧而已。她缓缓问:“姑娘是觉得,这一次京城的事,你要亲自动手?”
沈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她低声道:“嬷嬷,这一次京城的事,我未必会亲自动手。可第三套若真是冲北辰来的,那一手一旦抛出去,就会让他百口莫辩。我得先替他把京中的桩子收一收。能收的先收,收不动的,便由我自己提刀替他守一守。”
秦嬷嬷望着她许久。她这一生很少在人前流露心里的柔软,可这一刻,看着面前这位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她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了一丝骄傲。她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书房。
——
夜又深了一层。檐下起了风,把回廊上的一盏绢纱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两下。沈明珠坐在灯下,将那张京城暗桩图缓缓折起,收入案下的暗格。她站起身,走到书房窗前,推开一条缝。夜色里,京城的灯火一点一点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夜雨过后特有的潮凉。这股风并不重,却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在灯下轻声对自己说:
“北辰,这一回,我先替你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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