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寅时还没过半,将军府后院的青石地上,便已经铺了一层清晰的霜。
那不是北地那种厚得能踩出白印的霜,而是京城入夏之后少见的一层薄凉,只浅浅覆在砖面上。踩上去鞋底冷,却并不打滑。院中那株陪着将军府走过数十年的老槐,自入夏后便再没染过半点苍色,今夜叶子却被夜风吹得格外青翠,一片片在月色下翻动,露出叶背浅浅的灰白。风从北面来,越过院墙,又绕过厢房,最后落进练武场中央那株枣树的影子里,连树影也跟着轻轻颤了两下。
沈明珠立在场中。
她今夜穿了一身素净的深灰短衣,袖口与下摆都收得利落,腰间束着同色窄带,窄带正前方挂着一柄薄剑。剑身不过三尺,细而不弱,是秦嬷嬷三年前替她打的。送剑那日,秦嬷嬷亲自握着小锉,在剑身尾段刻了一个小小的“明”字。刻完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剑柄朝沈明珠一递,便转身回了屋。那一夜,沈明珠第一次把这柄剑带在身边入睡。自那以后,无论出门还是归府,无论穿什么衣裳,她腰侧总会带着这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剑。
今日她腰间佩的,仍是这柄剑。只是自两年多前第一次将它佩在身上起,她从未像今夜这样郑重地束紧剑绳,又将冠束高,再穿上秦嬷嬷这个月新替她换过鞋底的软面旧靴。因为今夜她要做的事,需要这样郑重。
秦嬷嬷站在练武场另一侧。她惯用的长刀仍旧搁在身边,手里握着的,则是一柄与沈明珠那柄剑分量相近的木刀。木刀已经被她磨得十分光滑,刀身边缘隐隐有一圈反复摔打后留下的细裂。她今夜没有穿武装,只穿了一件寻常灰布长袄,袄外也没披外衣。她站在青石地上,仿佛一截老槐树干,沉静而不动。她望着沈明珠,既不催促,也不安慰,只等她自己开口。
沈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小小的关口上。这三年来,她日日与秦嬷嬷在这方场地上练剑,拆过无数招,也被木刀打得青紫过无数次。可那些练功,说到底仍带着几分闺阁女子习武防身的意味,从未真正沾过血。她从前以为,自己的武艺只要足以应付一般刺客便够了,并没有认真想过,有朝一日要凭这一身本事走进生死局里。可昨夜柳青衣带来的那番话,让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她与顾北辰正在走入一场漩涡。那场漩涡会把她从前所有关于“棋局”的判断全都打乱。若她不能亲自持刀执剑走进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替她挡那些她本可以自己挡下的刀。
“嬷嬷。”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些,却很稳。
秦嬷嬷应道:“姑娘。”
“从今日起,我每日寅时起来,同您练一个时辰刀剑。卯时再与若兰到场上练半个时辰箭。辰时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许停。若您觉得我哪一招错了,不必留情,就按您当年教徒弟的力道来打。”
秦嬷嬷望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若您觉得我自不量力,要骂要罚,我都认。”沈明珠继续道,“只是今日,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从现在起,请您不要再把我当成您看着长大的姑娘,只当我是您的徒弟,可以吗?”
秦嬷嬷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落入安静的井里:“好。”
沈明珠这才抬起眼,对她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郑重。秦嬷嬷仍像方才那样站着,没有退让,也没有伸手去扶。她知道,这一礼拜的不是跟在将军府四十年的老仆,而是接下来十几日里会真正成为严师的秦嬷嬷。旧日里姑娘与奶娘之间那层柔软情分,在这一礼之后,暂且先被搁到了一旁,留待以后再说。
两人各就其位。
木刀先动。
那一刀从秦嬷嬷右侧横劈下来,度并不算快,力道却半点没收。沈明珠听见刀风的一瞬,本能地抬剑迎上去。剑身与木刀相撞的刹那,她整条右臂连同腕心一并麻,脚下一滑,连退半步才稳住。她咬牙顶住那一刀的力,侧身一挪,贴着木刀前沿将剑身挑开,又立刻换左脚为重心,剑尖斜斜向上,撩向秦嬷嬷的手腕。这一撩只用了七分力,是试招,不是杀招。秦嬷嬷手腕一沉,便将剑尖压了下去,顺势又是一刀横扫。
沈明珠这一次没有再退。她屈膝一蹲,整个人矮下半截,剑从下方向上一送,贴着秦嬷嬷的木刀刀背滑过,直指她的肘弯。这一招,是这几日她在书房读《兵法心鉴》时,从苏妃批注旁一行小字里琢磨出来的。苏妃写道,遇高手以力相逼,不可硬挡,让其锋过,顺势寻其要害。她想起这一句,便在方才那一瞬决定不迎也不退,以蹲身化掉秦嬷嬷的全力一劈,再借势寻她力道最难顾及之处。
秦嬷嬷的眼睫轻轻抬了一下。三十年前,她在北境初学刀法时,自己的师父便教过这一招,可她这一生从未教过沈明珠。她只知道姑娘这些日子把那本兵书翻了许多遍,却没想到她能从一行小字里自己悟出这样的东西。秦嬷嬷手腕一收,木刀退回胸前,护住半边身子,左脚往旁边一挪,将身形让开半寸,避过沈明珠那一剑。随后,她便没有再留手,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连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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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天色将要泛青时,沈明珠的右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没有停,只换成左手握剑。她左手并不擅剑,这一点秦嬷嬷也知道。换手之后,她的招式立刻乱了不少,动作也明显变钝。秦嬷嬷的木刀便一下下落在她肩上、背上、腰上,每一下都不算重,却密密实实。她那身深灰短衣的肩背处渐渐被打出隐约的印子,汗从鬓角流下,顺着下颌滴到前襟,把那一块深灰染得更深。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停。甚至连眉都没有皱过一次。
从寅时末到卯时初那半个时辰里,她被秦嬷嬷打翻在地共五次。第一次摔倒时,她没想到自己会摔得那样猝不及防,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的一刻,眼前竟白了一瞬。她撑着剑柄在地上喘了两息,起身再战。第二次,她被木刀刀背扫中腰侧,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便扶着场边那株枣树缓了一息,再重新上前。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没有再扶树。哪怕摔得再狠,也只是用手掌撑地,自己爬起来。
第五次之后,秦嬷嬷没有再出刀。她慢慢将木刀搁在身侧的石凳上,自己也走过去坐下,拿起一方干净帕子抹了抹额角的汗。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看沈明珠,只抬头望了望东边隐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姑娘,从今往后,每日寅时,我与你照常练。”
沈明珠立在她面前,气还没有喘匀,汗也没有干。听见这一句,她深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