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又道:“姑娘方才第一招那一蹲,不是我教你的。”
“是苏妃写在书边的一句话。”
秦嬷嬷缓缓点头:“那句话,是三十年前老身在北境时,我师父亲口说过的。苏氏当年入宫之前,在苏家旧府见过我师父一次。那时她还未满十八,年纪与你现在差不多。她只听我师父讲过一次那一招,便自己记了下来,写进那本旧兵书里。今夜你能从那一句话里把这一招琢磨出来,老身心里……”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说出来:“很高兴。”
沈明珠听完,不知为何,眼底一下子便热了起来。她抬袖抹了一下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她原本以为,今夜只是让秦嬷嬷陪她练得狠一些,却没想到这一场练刀,竟牵出了苏妃、秦嬷嬷的师父,也牵出了北境与京城之间绵延数十年不曾断过的暗线。她忽然想起顾北辰曾在松涛阁后院替她翻开那本兵书,一行行讲母亲字迹旁批注的情形。她也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母妃写字格外用力,落笔都要比寻常人深一寸。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北面。北面此刻天色仍是一团模糊的青灰,什么都看不清。可她总觉得,那片青灰之上,似乎有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正在温和地看着她。
她将剑收回鞘中。剑归鞘时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一口气终于慢慢吐尽。她在秦嬷嬷身旁另一只石凳上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虎口旁被剑柄磨出两道细红痕,掌根处也有几处被汗浸过又晾干后的斑驳。她伸手拉了一下袖口,将这双手慢慢收进袖中。
高若兰这时从东侧穿堂走了进来。她住在将军府侧厢,昨夜听沈明珠说今日寅时起要换一种练武的法子,便也把自己起床的时辰提前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穿着一身从北境带来的革甲小装,外罩厚布短褂。腰侧挂着一只小箭筒,筒里插着十余支已经打磨整齐的短羽箭,手中提着一柄从北境带回来的短弓。她走到场边,看见沈明珠满身是汗,又看了一眼秦嬷嬷脸上难得不冷的神色,便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下来。
“姐姐。”她开口,“我今日把场后那面木靶又往北挪了五步。按你说的,每日再加五步。”
沈明珠点头:“好。”
高若兰看着她,忍不住道:“嬷嬷方才打你的那几下,我在院门外听着都心疼。”
“不打不行。”沈明珠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打过了,才知道自己还差在哪。”
高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弓,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已经慢慢泛出青蓝色的东方,最后平静地说:“明珠,我这辈子不太懂你们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棋局。我爹从小只教我射箭。可是昨夜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明珠望向她。
“我这辈子打过的仗,都在北境。可你这一次若要替京城、也替北境打一仗,我便陪你打。不管你要我射三十步,还是三百步,你指哪里,我就射哪里。”
这番话说得很平淡,淡得像她平日里讨一碗糖水喝时的语气。沈明珠没有立刻应声。她静静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北境姑娘,心里被一种从前不曾体会过的东西一点点填满。半晌后,她才淡淡笑了一下:“若兰,辛苦你。”
“不辛苦。”高若兰把短弓放回身侧,“寅时、卯时你练刀,辰时、巳时我陪你练箭,午时我们一起吃饭。晚上你若还有力气,我们再去石榴院,把那几套箭靶重新拉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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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说完,后院里一时没有更多言语。秦嬷嬷将帕子收回袖中,起身走向武器架,拿起自己那把只有在真正要动手时才会拔出来的长刀,又坐回石凳上,开始一下下打磨。她磨刀的声音又细又密,比打铁铺子里那种声响轻一层,却更悠长。老嬷嬷不说话,只专心磨刀。她磨刀时,脸上没有表情,眼中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偶尔将刀身稍稍扬起,眯起眼去看刀锋有没有磨偏。
沈明珠倚在石凳上,微微仰头,望着东方缓缓铺开的青色。她今日才知道,短短半个时辰内,秦嬷嬷便能把她身上许多从前没有察觉的弱处都揭出来。她一边喘息,一边在心里默默列着那些弱处:左手剑法仍旧不成;腰腹之力不够稳;高手连出第二招时,她会下意识往后撤半步,而这半步,足以让对方一刀接一刀地把她逼进死角。她将这些弱处一一记下,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详细的十六日操练安排。她知道,这十六日里,她不必强求自己变成秦嬷嬷那样的人。她只要让自己在那一日真正来临之前,有足够的力气,替身边的人多挡住一点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风险。
她的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胸前贴身的那小块玉。那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是她幼时与母亲一同去东市铺子里买回的一块寻常岫玉。后来,母亲将它串成一条素净项绳,替她戴在颈间。她戴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到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此刻摸着它,却忽然想起几年前某个夜里,母亲将这块玉递给她时说过的一句话:“珠儿,你若有一日要上战场,便带着这块玉一道去。它挡不了刀,也挡不了剑,但能挡一挡你心里的慌。”那时她年纪还小,只是笑着点头,并不真正明白“挡住心里的慌”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夜,她才慢慢懂了。
天色渐渐大亮。后院里的霜在阳光里慢慢消去,一滴一滴化成水,顺着青石缝隙流到院角那丛尚未完全凋谢的月季下。沈明珠慢慢起身,对秦嬷嬷与高若兰各自拱了拱手,独自朝书房方向走去。今日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要等昨夜送给顾北辰的那封隐语信的回复,要再见赵蕊一次,还要同程子谦把东宫那些新人事一条条再过一遍。但从今日起,每一日清晨,她都会先在这方青石地上,磨掉自己身上最后那一点还没磨尽的怯意。
走到书房门前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练过的青石场。场上只剩秦嬷嬷一个人,还在专心打磨那柄长刀。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落下来,落在老嬷嬷肩背上,也落在那柄缓慢移动的长刀上,将刀身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蓝色。沈明珠在门前站了一息,缓缓笑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入。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将腰间那柄剑解下来,放回案侧的剑架上,坐下后,从案底抽出那本早已翻得很旧的兵书,翻到苏妃写下“让其锋过,顺其势寻其要害”的那一页。她用指尖轻轻摸过那一行字,低头温温地笑了一下。
这一日,她的刀尚未真正见血。
可这一日她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她在未来许多个更凶险的夜里,不至于再像前世冷宫里那个只能蹲在墙角的自己一样,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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