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衣听罢,深深看了她一眼,问:“明珠,你从邱夫人一句‘风凉’里,就能看出这么多?”
“不是只从那一句‘风凉’里看出来的。”沈明珠低声道,“是从你方才描述她替太子妃整理家书时的神色里看出来的。邱夫人这二十年里只替韩家和太子妃做一件事,把消息从韩府递到东宫,再从东宫递回韩府。今日她当着你的面,把‘还有六日’这四个字递出来,说明韩太傅这几日已经把整盘棋布到了最后一手。她那句‘府里已经替殿下备齐’——府里,指的是韩府;备齐的,便是韩太傅这几年为这一夜准备的全套东西。”
柳青衣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
沈明珠将手里那盏还温着的茶放回案上。
她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遍整盘布置。此刻,她说话时已经没有半分方才面对柳青衣时那种温柔的温度,反而透出一种她平日很少展露的、沉稳近乎冷厉的锋利。
她说:“青衣,从今夜起到那一日,这六日里,你不必再冒险了。我已经知道她给出的日子,这就够了。你回柳府之后,按平日最正常的作息过日子。去花园里修花,替母亲绣一只香囊,或是到寺里替家人点一炷香。你越是表现得正常,她便越会相信这条消息已经送到我手上,也越会按照原定的节奏继续走下去。”
“我答应。”柳青衣声音很轻,“只是明珠……”
“你说。”
“到了那一夜,”柳青衣望着她,“无论你愿不愿意让我留在家里做那些正常事,我都会想办法出门。我要跟你一起。”
沈明珠望着她许久,终于温温地笑了一下。
“青衣,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可那一夜你不必来。将军府不需要你,你留在柳府,替我办一件事。”
柳青衣问:“什么事?”
“你父亲与韩府往来最深的那位门人,还有你家里那两位被韩府安排在后院的仆妇,平日里见了你,必定都十分客气。那一夜里,你若能用一个极寻常的由头,把这几个人都聚到你闺阁的花厅里,哪怕只是让他们替你挑一方新帕子,听你讲几句闺阁闲话也行,你便替我把这三个人,在最要紧的时刻钉死在柳府花厅里。他们若出不了门,韩府那一夜要往外传的消息,就会少三条内里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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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衣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缓缓点头:“明白。我替你把这三人钉住。”
——
沈明珠伸手,把一直放在柳青衣身旁的那盏温茶递到她手里。
她说:“青衣,今夜喝这一盏茶,就当提前替你我庆祝一次马上要来的风雨。”
两人各自饮尽。
饮尽之后,柳青衣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前时,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身望着沈明珠。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有小时候她们一起在女塾里读《诗经》的记忆,也有她自己这些年在东宫边缘走过的许多惶恐日夜,还有她每一夜合上眼时,心底那一点近乎绝望的迷茫。
她望了许久,终于压低声音说出一句话:“明珠,这一次过后,若你还有余力,替我做一件事。替我,也替柳家,寻一个清净去处。”
沈明珠望着她,缓缓点头。
她明白柳青衣这句话的意思。若这一局能顺利收场,她便想替柳家从这些年在韩府面前唯唯诺诺的旧日子里抽身出来。柳侍郎年事已高,早就想退下朝堂,只是韩府不许。倘若那一夜之后韩府败下阵来,柳家便能趁势退出京城,到京郊某处安度余生。这是柳青衣多年以来最大的心愿。
“我答应你。”沈明珠低声道,“青衣,这一次过后,你的去处,我替你想办法。”
——
柳青衣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朝她深深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出书房。
秦嬷嬷送她出了后门。两人站在后门外的夜色里,相视片刻,谁都没有多说。秦嬷嬷替她把方才紧张时蹭出来的一缕碎捋到耳后,低声道:“柳姑娘,你今夜送的消息,价值千金。”
柳青衣笑了一下。
“嬷嬷,替我谢谢明珠。”
“姑娘心里都记着。”
“那我走了。”
——
柳青衣裹紧那件旧夹袄,沿着来时的几条窄巷,慢慢回柳府去了。
夜风今夜起得很不安分,把她袄子的下摆吹得时起时伏。她心里还有一件事没说出口。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今夜递出这个消息,够不够抵过这三年来她身上背着的那些过错。可她知道,今夜她替沈明珠做了这件事,明日便能睡得比从前安稳一些。
——
将军府的书房里,灯火仍亮着。
沈明珠独自坐在案前。她将柳青衣方才传来的那两句话,写在一张小小的黄纸笺上:
六日之后,寅时,东宫动。韩太傅手中那件压了多年的旧物,会借太子之手抛进养心殿。
写完之后,她将这张纸笺折了又折,放进案下一只很旧的漆盒里。漆盒里收着这半年以来,她搜集到的所有与这一局有关的关键字句。她早已将这些碎片在脑中拼成一整张地图。今夜柳青衣这句话落下之后,地图最后一角终于补全。她将漆盒合好上锁,钥匙重新挂回贴身的位置。
随后,她走到书房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窗外夜色厚重,北面的云层比黄昏时压得更低。朱雀长街两侧灯笼的红光在云层底下显得愈暗淡,仿佛千百条半明半暗的火线,连成一张同样半明半暗的京城之网。六日之后,这张网会在一夜之间被许多人同时绷紧,其中有几道一定会断。断在什么地方,由谁来断,全要看这六日里每个人各自要走的那几步。
她从案下取出一本旧册子。册上记着这半年里,她为自己、为顾北辰,也为身边十来位至亲之人拟下的各种应对之策。她拿起笔,在册面上慢慢添了几行细致条目:将军府夜值巡防名单,松涛阁后院暗门启闭时刻,赵府到将军府之间的传信路径,萧令仪商队在城外几处驿馆里可以借用的人手。每一条,她都反复斟酌过,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将册子合上,贴身放入衣襟里。她站起身,吹灭案上的灯,走出书房。后院夜色中,那棵老槐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横跨整座院子。她在槐树下站了片刻,低声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整座府邸说了一句:
“这六日,我不能再退一步。”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屋中。屋外风声渐紧,云层也愈沉重。京城这一夜并没有下雨,却像整夜都在盘算着要下一场极大的雨。
她知道,那场雨不会在今夜落下。
它会在六日之后落下。
而那一夜落下来的,也绝不会只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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