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那叠纸,双手呈上。
“臣查到的,是镇国公府近三年从兵部调拨军需的记录。”
朝堂上的空气猛地一紧。
“每一份调拨令都有兵部的签押,但实际去向不是北境军营。”赵真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臣核算了三年来的数据,调拨总量足够养活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但定远军的编制只有一万两千人。”
他顿了一下。
“多出来的八千人,不在朝廷的编制里。”
他把那叠纸一份一份地展开,举过头顶。
“元和十三年秋,调拨粮草三万石,签押人为兵部侍郎周鹤鸣,去向标注为北境军需。但臣核实了北境军营的接收记录,当年实际接收的粮草为一万八千石,差额一万两千石,去向不明。”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账簿。
“元和十四年春,调拨铁甲五千副,签押人为户部郎中李慎,去向标注为定远军换装。但臣核实了定远军的军械库记录,当年实际入库铁甲为两千副,差额三千副,去向不明。”
“元和十五年冬,调拨战马八百匹,签押人为工部员外郎张廷玉,去向标注为北境补充骑军。但臣核实了北境各营的马匹登记簿,当年新增战马仅三百匹,差额五百匹,去向不明。”
赵真每报一份,朝堂上就有人低下了头。
周鹤鸣的肩膀在抖。李慎的腿已经软了,扶着旁边人的手臂才勉强站住。张廷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赵真报完了十七份调拨记录,把那叠纸收好,重新放回木匣。
“以上十七份调拨记录,涉及的粮草、铁甲、战马总计,足够养活一支八千人的精锐部队。”他说,“这支部队不在朝廷的编制里,不在北境的军营里,也不在任何兵部的名册上。”
他看向沈世修。
“镇国公,这八千人,在哪里?”
大殿里一片死寂。
八千私兵。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不只是悬在沈世修的头顶。
是悬在整个朝堂的头顶。
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私养八千军队,这是谋反的前兆。大靖律法,私兵过千者,斩。过万者,族诛。
沈世修的面色终于变了。
“荒唐!”他出列,声音沉厉,“赵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定远军是大靖北境的屏障,你凭几张纸就说镇国公府养私兵?这些纸从何而来?是不是伪造?是不是有人栽赃?”
“纸从镇国公府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赵真直视沈世修,“不是伪造,不是栽赃。每一笔调拨,都有兵部的存根可以核对。周侍郎,”他转头看向周鹤鸣,“你经手的那些调拨令,存根还在兵部的档房里。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核对?”
周鹤鸣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音。
李慎在旁边抖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陛下!”沈世修再次出列,声音更厉,“赵真私查重案,证据来源不明,仅凭一己之词就指控朝廷重臣,这是办案还是构陷?臣请陛下将赵真革职查办!”
“镇国公。”萧祯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你说证据来源不明。”
“是。”
“那朕再给你一份证据。”萧祯看着沈世修,“崔鸷,传第二个人上殿。”
崔鸷唱道:“传第二人上殿!”
百官面面相觑。
第二个人?
还有一个人?
殿门再次打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那人穿着深色的常服,面容清瘦,两鬓灰白。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