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崔京兆本就严肃的面容,愈发深沉了几分。
&esp;&esp;京兆,京畿百姓的生计都归他照看。但哪怕是现代,扶贫仍是攻坚战,此时更是如此。荒年没过多久,流民带来的冲击才淡去,要照看更多的穷苦百姓,他有心无力。
&esp;&esp;按理说这些伤残士卒及亡兵家口都应该由朝廷照看,但这些人口都不在定例救济之内。像亡兵家眷能得到三年粮布,已是仁慈的厚待。后续她们怎么生存,是顾及不到的,毕竟底层百姓的生活都是极不容易的。藩镇往往能在营田、官坊、作院把他们塞进去,但京畿是很难找到这种位置的。
&esp;&esp;在这些问题上,高门大户会显示仁心与朝廷一同出力,比如流民至京郊,就有大户放粮救济,再仁善点的,会有像祝家那样将人口收留。至于伤残死亡将士的救恤抚恤,武将们也会出手相助,比如沈府这样的功勋世家。
&esp;&esp;“你想做善事,很好,但要有章程。”崔京兆思忖片刻,率先开口,“其一,若你和雇工匠,他们非你仆役,你当如何管束?其二,按日值计、按月值计还是按件?”
&esp;&esp;这些都是官营作坊里的规矩,那里的匠人有良有贱,他们本身手艺也过关,律法甚至对学徒年限有规定,技艺每季度还要考核,年终还要由监考试……祝明璃这样贸贸然开口,确实像小打小闹、异想天开了。
&esp;&esp;祝明璃闻言,装出一幅惊慌神色:“儿没想那么深,现在也只是雇佣人手,帮我砍竹子做竹盒罢了。”
&esp;&esp;先有“仁义”之举,后有“爽直”之见,现在再流露出一丝迷茫无措,严弘正和崔京兆都柔和了神色。
&esp;&esp;这样的小辈,他们是愿意多关照关照的。更何况,他俩与祝明璃的祖父虽无私交,但读过他不少诗赋,他本人一直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思想,崔与严都很认可。
&esp;&esp;严弘正耐心讲解:“你若是造出来的物件想要拿到市里买卖,就必须合律,不可行滥,不可短狭。市司也会估价,税赋也要如实缴纳。”
&esp;&esp;祝明璃其实已经有了初步准备,她的作坊一开始只是为她所用,今日缺竹盒你们为我做竹盒,明日我要干净鸡爪,你们便洗爪剪甲……然后再擦边,我做点批量吃食饮子调味料,这也不是作坊,是食肆吧?人手多了,再慢慢发展手工业,想必那会儿已经有人效仿了,路子也不会那么难走。
&esp;&esp;但面对严弘正的耐心指教,她只是点头,老实听着。
&esp;&esp;倒是崔京兆想得更远,若能收容老弱妇孺做工,他这个父母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他希望祝明璃的作坊能大一点,甚至说,最好京城那些富户都学学,帮帮贫苦百姓。
&esp;&esp;“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我居于你邻府,有什么事不懂,可以来问我。”他接着严弘正的话道,“其实像编竹器、女红,这些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做法简单,但要人教。生计都艰难的百姓,更不会自己买材料来尝试,再运到城里叫卖。官营作坊也不搞这些小利,不起冲突。
&esp;&esp;严弘正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多事工序简单有力气就行,但底层百姓缺乏门道。能统一安排管理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讨生计,也能促进税赋。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多是集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为一体的能人,商业在极速发展,私营作坊的蓬勃发展只是时机问题。
&esp;&esp;他和崔京兆对视一眼,对这件事来了兴趣,今晚彻夜长谈的话题有了。
&esp;&esp;有酒,有杂嚼,有谈兴,还有比这畅快的事儿吗?
&esp;&esp;他一开心,就给祝明璃漏点好处:“你莫怕,只管去做,有疏忽之处谁会责备你一个仁善的小娘子。有事儿,尽管修书与我。”祝明璃有钱有闲有善心,想帮帮贫困百姓,谁都别来挡道。
&esp;&esp;严弘正又干了一杯酒,转头对严七娘道:“七娘,你要留意,若是有祝三娘的信或帖子,记得提醒我。”
&esp;&esp;又对祝明璃叮嘱道:“帮扶贫困百姓,初见成效后,也可来府上说与我们听听,我们高兴高兴。”这句话更像是晚辈对小辈的勉励。
&esp;&esp;最后他敲敲桌面,笑着打趣道:“来的时候,可不能空手而来。”
&esp;&esp;祝明璃也跟着玩笑:“那是自然,少不了您的口福!”
&esp;&esp;谈话到这,暮鼓开始响起,祝明璃也该告辞了。
&esp;&esp;她起身,严七娘不用严弘正开口,自觉相送。
&esp;&esp;祝明璃对她友善点头,严七娘略显板滞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esp;&esp;二人无话,踏着鼓声往外走。
&esp;&esp;还是严七娘先按捺不住:“你早就有章程了,不只是小作坊,做做竹盒而已。”话一出口,才觉冒犯。再一想,上次好像也是这般。怎么一遇到祝三娘,便总会出现这种场面?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