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雪唇皮干干的,有些酸牙齿。
她终于走到纪维冬面前。
他似乎早看到她过来,没惊讶的神色。
纪维冬的声音从鲜蓝的夜里传来,一点点凉意,稀稀地印在她身上,带着港腔,礼貌依旧。
“等我食完这支烟,同你让路。”
至此也言明,他是一个甚少给人让路的人。
他的手腕依然挂在车窗,像怕熏到她,礼貌地靠后挪了两公分。他眼睛同她对视,许是傍晚越来越沉,他的侵略感慢慢便压不住,却也松弛极了。
她想了想,终于说:“不是让路。”
“嗯。”纪维冬也不往下问。
后车灯打得很亮,纪维冬的轮廓却背光。
江程雪记起刚才车上广播有说,纪氏某支股票今天涨停,和新上位的决策继承人杀伐果决的手段有很大关系。
但他好像也没太喜悦。
纪维冬原是明亮的人,在这寂然的夜里,舞台灯打在他身上,他在台上寥寥数语,她是他唯一的观众。
江程雪忽而觉得,他和姐姐有相似之处,不是性格或是其他,而是一分别人无法懂得的疲乏。
她忍不住把他当成姐姐的替身,声音也温和下来。
“这几天谢谢你替我安排。”
她顿了顿,又说。
“家里有好饭和靓汤,好好吃一吃,看些闲书,在泳池泡一两个钟,什么都会变舒服。”
四周太静。
纪维冬抬眸,唇边的笑意在白钩钩的月亮下很清爽。
“谁教你讲靓汤?”
江程雪反应过来,也噗嗤笑出声,语言的传染性真的很强,不自觉跟着他们跑偏。
佣人不上桌,也有纪家人过来聊闲天,但都不一起吃饭。
唯独一个人。
十分执着。
江程雪笑说:“陈元青,他教我好多粤语。”
这也是阿嬷对陈元青不满的地方。
她不爱听他说粤语,说他忘根。
让他学内陆的语言,陈元青敷衍学过几回,但实在没学会几句。
他从小在香港长大,那些方言用不大着,就犯懒。
纪维冬:“讲来听。”
江程雪才觉得自己嘴笨,“讲不好你要笑我。”
纪维冬只管说:“讲讲看。”
江程雪踟蹰几秒,抓抓耳朵,有些生涩地开腔,“人生有几多个十年,至紧要活得痛快!”
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听时觉得很有道理,学了好多遍。
她想了想,又说了几个简单的句子。
“天气点呀?”(天气怎么样?)
“上礼拜做咗乜嘢啊?”(上礼拜做了什么?)
“我要呢个。”(我要这个。)
江程雪把简单的搜刮差不多了,又说:“识得你我好荣幸。”
纪维冬抬眸望她一眼。继续听她往下说。
江程雪脑子里蹦出来没几句,有几句说几句,说到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句。
她说:“你一路过得几好嘛?”(你一向过得可好?)
纪维冬忽然缓声回她:“仲可以。”(还可以。)
江程雪看着他眼眸一愣,凝住了。
他们忽而都没说话。
这空间,像吱吱呀呀的唱片机,唱到高。潮处,唱针涩了,她不敢再往下拨。
江程雪手臂有根线,动荡的,痒得发凉。
她说不清。
一条禁忌的边界,在她脚边,她就要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