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纥国破,残部西迁,按理说,回纥商人应当渐渐往西域方向谋生才是。”裴璋顿了顿,道:“可这两年,他们反倒在江淮一带活动频繁,且十分注意隐蔽。”
裴迁安了然,探问道:“那祖父可有让人细查他们的货物?”
闻言,裴璋欣慰地笑了笑,“你能作此想,是对的。”
裴迁安眸光一动:“可是有发现?”
“扬州前两日传回的消息,”裴璋的声音渐沉,“明面上,回纥商人所贩无非皮毛、药材、香料等寻常货物,账目清晰,并无破绽。但……”
他眸光微凝,接着道:“在一支未来得及出发的粟特商队中,查获了夹带的军械。两百副铁甲,两百张强弓,另有弩箭无数。经查,这批商队所属的粟特商人,与先前活跃在江淮的一名回纥大商往来甚密,资金货物多有勾连。”
“依《大盛律》,私运二十副甲胄以上者,罪同谋逆。”裴迁安神色不变,又问道:“可查出了这批军械,欲要运往何处?”
“甘州。”
话音一出,书房骤然一静。
甘州,乃河西重镇。位置四通八达,向北可通漠北,向西直去西域,向南可入吐蕃,向东便是长安。
裴迁安缓缓定下心神,“如此,便可说得通了。”
“大郎在凉州,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裴璋久经朝局,很快便意识到了可能牵涉的关联。
“是。”裴迁安道:“此事敏感,孙儿担忧信件中途有失,故未在先前的信中言明。”
随即,他将那日在凉州大营中,兄长裴定安所言的回纥消息,一一道来。
待静静听过,裴璋的面色亦凝重了起来,“此事,你与大郎处理得妥当。甘州如今正在大郎辖下,而回纥人在此私运军械。若回纥曾与大郎有过联系的消息传出,再被有心之人利用起来,便可诬我裴家与回纥暗通款曲,私蓄甲兵。这是重罪啊。”
“孙儿明白。”裴迁安肃然应道,随即又问:“那名粟特商人,可曾擒获?他如何交代?”
“扬州那边动作很快,人赃并获。但那粟特商人……”裴璋缓缓起身:“据说擒获时并不惊慌,只对押解的差役说了一句:让京师等着后续的消息便是。”
裴迁安略作思忖,缓声道:“回纥先前向大哥示好,言外之意便是欲借大盛之力,助其残部复国。如今私运的军械被扣,大抵很快便会遣使来京师,正式与朝廷交涉了。”
裴璋颔首:“我亦作此想。”
“若是如此,祖父觉得应当如何?是应,还是不应?”裴迁安抬眼看向裴璋,问出最为关键的一问。
裴璋却不着急回答,他负手缓慢踱了两步,才侧目看裴迁安,似在考较:“依你之见,大盛当如何?”
“若在去岁此时,孙儿以为,不应。”
“哦?”裴璋眉梢微挑,目光殷切,引他细言。
“彼时,吐蕃对西北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不宜再卷入漠北纷争。且回纥国破不久,残部势弱,纵使相助,成败难料,徒耗国力。”
裴璋点了点头:“那如今呢?”
裴迁安道:“去岁冬西北大捷,吐蕃元气大伤,西北边境五年内应无虞。眼下,或可一赌,助回纥复国。毕竟回纥国破后,因殿下被劫之事,大盛与黠戛斯的盟约也不了了之。如今漠北草原诸部纷争不休,又时常侵扰我朝北疆。若能趁此扶持一个亲善大盛的漠北政权,既可使北疆安宁,亦可重振大盛在漠北的影响力。此乃互利之事。”
他略作停顿,微微笑了笑,又接着道:“但孙儿觉得,最终是否要应下,还当看两桩事。最要紧的,是那位‘布勒特’的为人。另外便是回纥的条件,是否给足了诚意。”
“此言不错。”裴璋颔首:“二郎,你看事,越来越透彻了。如今的关键,的确在于布勒特此人,他若可信,一切皆可谈。他若不可信,万事皆休。”
话罢,裴璋踱步回了案后,徐徐坐下,不由得想起往事,缓声又道:
“天历年间,河东节度使陈原山作乱,代宗向回纥借兵,方得克复两京。后来景明年间,睿宗决意收复西北旧疆,回纥亦曾遣精锐相助,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声音低沉,“论情理,如今回纥有难,其部族有心复国,我大盛确该相助。论时势,西部暂安,朝廷亦有余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道:“华夷之间,终究不同。昔年回纥与大盛交好,乃是固利可汗与元德可汗在位时。这二人性情豪爽,重信守诺,可称君子之交。后来元德可汗病重,回纥内乱,其弟相武可汗夺位。此人贪婪无厌,反复无常,两国因此交恶多年,边境不宁。”
他面色沉重:“即便是后来,相武可汗的侄子彰礼可汗夺权,有意修好,但两国之间还未来得及重建信任,便逢黠戛斯作乱,回纥国破。如今朝中老臣,多历经相武可汗背信之事,对回纥敌意颇深。纵使那位布勒特当真可信,合作一事,恐怕也是阻力重重。”
“竟还有这番缘由。”裴迁安微诧。他虽知回纥历史,却不知细节如此,更不知朝中有如此芥蒂。
“是啊。”裴璋颔首,眼底深邃:“夷狄之邦,朝令夕改,并不鲜见。信任摧毁容易,可要再重建,便难了。所谓破镜难重圆,亦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裴迁安,迟疑片刻,问道:“你与大长公主一同自长安归来,可曾探过殿下的口风?她曾久居回纥,对此事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