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笑了一声,却不是冷笑了。
他这样冷峻威严的人,几乎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有笑意流露。
他是真觉得这女娃有几分意思了。
他反问道:
“你可知损失一个张谦,我要花多少力气去填补那窟窿?”
他对张谦的做假账的事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水至清则无鱼。
一个好的提篮桥财务被人人争抢不是没道理的。
张谦敛财贪钱不假,但他的做账本事在某些地方确实是能挥大作用的。
这些话,旁的匠户听不懂,但王景弘知道,闻予能听明白。
她道:
“但公公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把。今日之事,我固然不厚道,让公公临场做了决断,损失一员爱将,您心中必然有些不痛快。但我想说,我不会让您觉得赌输了,说不定还能觉得……物所值。”
她这种把自己当做菜场的菜论斤卖的行为再次刷新了王景弘的世界观。
他哼了声:
“你什么价值?就靠你那艌料?”
话中是对匠户十足的轻视。
船匠的最大价值在于技术,但如果技术真的能决定一切,那匠户的地位就不会这么低了,工部的堂官也该全换成匠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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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直言:
“公公既然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说这些话,那我也就直说了……我认为,天下间的大多问题都可以归于一个问题,那就是‘钱’。我斗胆猜测,您如今在造船度支上,应该颇为头疼?”
一句话总结,财务预算出现了问题。
放在往年,张谦贪的那点王景弘还真不会看在眼里。
但今日拿下他,就可以合法地把他贪墨的公帑收回来,可见王景弘连这些针头线脑都在计较了。
此时的王景弘,已经不意外她这样拥有出常人的敏锐了,他反而意外于她的不自量力:
“所以难不成你一个小小匠户,还能替我解决‘钱’的问题不成?”
闻予有那个自知之明,清楚以她那点实力做不了经济学家,更加比不上王景弘,能统筹眼下这么大一个船厂的调度,能主导一个如此旷古烁今、史无前例的国家项目的全盘财政。
“我虽见识有限,但也知道公公您的才能和实力,能够承揽如此大事,绝不逊于任何一场大战的军师……便是不拿汉朝的萧何、蜀汉的诸葛孔明来比,只比靖难时的道衍法师,您其实也不遑多让了。”
好话谁都爱听,何况这样真正能夸到人心坎里的好话。
即便王景弘这样的人,也难免面色稍霁。
闻予话锋一转:
“我所能做的,也许仅仅是为公公分忧那么一点点……公公眼下缺的,不只是懂账务的人,也不是懂船事的人,而是能将这两者融会贯通之人。”
王景弘差点气笑了。
拍他的马屁结果一转弯拍她自己身上去了?
她下一句就是要说她自己,就是这种又懂度支、又懂造船的人才了是吧?
王景弘上下将闻予扫一眼,如面试官般抛出问题:
“既然如此,你且说说有什么法子是值得采纳的?便说出一条有用的来,我也算你胜过张谦,今日之事,我让你全身而退。”
是个爽快人!
闻予就说,她看人眼力也不差的,能跟着郑和大佬的左膀右臂,必然不至于如张谦那般目光短浅。
她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装订成册的薄薄几页纸来。
看吧,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不枉她在城东那好宅子里闭关冥思苦想了几天的方案。
闻予清了清嗓子,接口道:
“公公愿意给机会,那就恕我造次了……有些道理寻常百姓都懂,但凡短缺了银钱的解决办法,不过是开源与节流,开源是门大学问,我自认本事不够,但在节流方面,确实有些心得,愿意献上一法,供公公参考。”
王景弘端起手边的茶,一摸杯壁便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