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狱中人究竟如何处置,虞静央已经不甚在意了,左右她关心的一直是能否从他们身上得到需要的线索。她走远了一些,漫无目的地在营中散着步,看见军营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原,宽阔而平坦,近处,烽火台上的哨兵眼观八方,将士们一部分在巡逻,一部分在校场操练,利剑长矛架在一人高的木架上,寒光凛冽,却并不令她感到畏惧。
她曾经来过淮州,无奈早年心思稚嫩,对军中之事毫无兴趣,直至今日才第一次亲至淮州大营,目睹这支精锐之师的雄姿。
“还在担心?”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萧绍跟来了,温热的手掌牵起她的,暖热了指尖的冰凉。虞静央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昔日多么艰难,她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岂会被那些细小的挫折轻易击溃。东边垮了就挖西边,南边没有就查北边,只要在意的人都在身边,她就不会输。
淮州军驻扎在沅城,这里亦是淮州太守府及守军营的所在之地。虞静央停下脚步,道:“我有许多年没来过沅城了,想出去转一转。”
萧绍露出笑,对她的话不意外:“想去哪里?”
虞静央人生地不熟,听后皱了皱鼻子:“总之不想闷在军营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我想想……城郊有一片很大的湖,比玉京的水浅,也清澈许多。还有军营后面的山,这个季节,山坡上的木芙蓉应该开得正好。”
“这就是你平时带其他姑娘游玩的地方?”
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见她面不改色冤枉自己,萧绍气不过,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虞静央装作一副质问的模样,却暴露了眸中的笑意。
他所说不是山就是水,但这些东西刚在靖州看过,这时候提起便没什么吸引力了。虞静央兴致缺缺,但想到萧绍平时在军营练兵,怕是没什么出去游玩探索的精力,于是也不再为难他。
纵使已经入秋,无垠的草地依然绿意盎然,脚下踩着的青草茂密却很低矮,应该是军营有人定期打理的。虞静央索性席地坐下,见四下无人便不再在乎仪态,身体向后一倒,仰躺在草地上看月亮,还拉着萧绍一起。
傍晚时分,天色还未尽暗,树下疏影横斜,朦胧的月色还不明显,映在地面上犹如浅浅的积水,空明又澄澈。
两人并排躺在草地里,虞静央说着不担心,其实还是难以忘怀,过了没一会儿,又说回到方才提起过的话题:“玉京有人养私兵,为什么要把军营安置在宣城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么多,如果放在更偏僻的山沟里,岂不是更隐蔽?”
他们进去过畔山营,也先后查过往年的封地文书和当地官府的记载,如果没有猜错,这座军营应该建于四年前,那时她去国和亲,宣城恰好无主,靖州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受到来自朝廷的调动。如果她没有归来,靖州和宣城官官相护,畔山营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继续发展壮大,终将成为大齐江山的心腹大患。
可是,为什么恰好选择了宣城?究竟是碰巧,还是故意的?
萧绍听懂了,问:“你觉得是谁?”
玉京虽然遍地权贵,但没几人有豢养私兵的胆量,此人有能力插手地方的官员调动,把私兵营放在宣城多年都没有走漏风声,可见权势极大,而且八成有背靠的家族或合作者一同谋划。
虞静央侧过头看他,两人一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答案,却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如果真的是他们,你说父皇会不会保?”
圣意难测,作为臣子,萧绍只有考虑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继而揣摩天子的心意,但他无法确定,只道:“我想,陛下不会容忍有谁威胁虞氏的江山。”
虞静央点点头,不再想这些令人烦心的事。反正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怎样,还不如暂且抛开,等到那时候再想。
深蓝取代了黄昏,绮丽的晚霞渐渐消去,圆t盘似的月亮直上中天,在平坦开阔的草原上显得很大、很圆。
远离了靖州潜藏的危险,虞静央心中安宁下来,身下青草又太过柔软,没过多久就让她昏昏欲睡起来,眼皮直打架,直到一阵风拂过才终于恢复清醒,偏头一看,萧绍仍安安静静在她身侧,一只手臂曲起垫在脑后,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月光照的更加清晰。
第100章华彩
虞静央弯起眼睛,翻过身手肘撑着地,凑近他面庞:“这样是不是也算同床共枕?”
“……”
萧绍起初望着她,听后眼神飘忽一瞬,是再也不肯和她对视了。他绷着没说话,眨眼时又长又挺的睫毛闪动,许久才憋出一句:“你、你困了?”
不解风情。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衣领下的皮肤都悄悄红了,虞静央暗暗发笑,心道不怪他脸皮薄,毕竟经验有限,先前的几次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了,又什么都没做。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看他的心跳快不快,结果还没碰到胸口就被他握住了。萧绍故作镇定,低声警告道:“还在外面呢,别乱来。”
虞静央没忍住笑弯了眼,也知道不远处就有巡逻的卫兵,倒没执意做什么使他难为情的坏事,侧身又躺了回去。
“阿绥。”
“嗯?”
不知何时,萧绍满眼盛着笑意,指了指天边:“你看。”
虞静央愣了愣,扭头去看。脚下草原浩瀚无垠,远处,群山巍峨连绵,山脚下民宅星罗棋布,灯火瞳瞳点缀其间,是没有罪恶埋藏其间的、纯粹的繁华和富庶。
“啪!”
就在她疑惑之际,下一刻,天边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响,数不尽的焰火顷刻间绽放炸开,似银蛇,似火球,照亮了寂静的夜空,让本就动人的城中风景愈发显得绚烂辉煌。
虞静央又惊又喜,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双眸睁大:“怎么会有烟花?”
见她喜欢,萧绍不由扬起唇,从背后把她拥进怀里。
“官府制出了新花样的焰火,你没看过,我就从他们那儿买了一些来。这里视野开阔,你能看得最清楚,全城百姓也都看得见。”
淮州出产硝石,因而也多产烟花爆竹。他说着,话语中似有懊恼,“我本以为宣城的私兵只是一帮小喽啰,根本不足为惧,没想到会这么棘手……是我不好,原本是带你出来游玩散心的,现在反而更让你忧虑了。”
虞静央听着,在得知他是为什么而歉疚后,不禁觉得啼笑皆非,心头涟漪涌动。
“我都在你面前杀过人了,你还是觉得我柔弱不堪吗?”她问。
萧绍立刻否认:“不是,我……”
虞静央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道:“我是公主,不应该享有因为身份得来的封地食邑,却回避应该承担的责任。宣城是我的封地,它出了岔子,我自然挂心,倘若真的躲在你们身后什么都不做,我才不能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