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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血泉(第3页)

取水队踉踉跄跄地走进营地。他们每个人都是歪的——因为水袋和陶罐都挂在一侧,把身体坠得倾斜,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只受伤的鸟。铁骸走在最前面,独臂空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沙漠里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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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走在铁骸身后,扛着那个破铁桶,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肩膀被铁桶的背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皮磨破了,渗着血。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但他死死地扛着那个铁桶,没有放下。

萧寒最后一个走进营地。他走得很慢,右腿一瘸一拐的——左肩的伤口和右腿的老伤一起作,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背上的皮囊里,水纹荡漾,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分水!”他下令,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拿着那些豁了口的陶碗、破罐、贝壳,按照人头,一碗一碗地分水。她们的动作很小心,双手捧着容器,生怕洒出一滴。每舀出一碗水,都要对着火光看一看,确认水量够了,才递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分到小半碗。

那小半碗水,带着皮囊的腥味,带着沙子的浑浊,带着一路的汗水和血水,碗底沉着一层细细的泥沙。但喝进嘴里,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润润的,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阿萝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她的手很稳,步子很小,眼睛盯着碗里的水,生怕洒出一滴。她走到萧寒面前,把碗举到他嘴边:“哥哥喝。”

萧寒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成比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容拒绝的光。

“哥哥喝过了。”萧寒说。他的声音很温柔,但阿萝不信。

“骗人。”阿萝盯着他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全是血口子,有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伸手摸了摸萧寒的嘴唇,指尖沾上了一丝血迹。“哥哥嘴唇都裂了,根本没喝。”

萧寒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沙漠的那个村子里,母亲也是这样骗他的——“娘喝过了,你喝。”——他那时候也不信,就像阿萝现在不信他一样。

他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唇上的血口子,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乎。他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阿萝的头很久没有洗了,干枯得像一把稻草,但摸上去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摸过的小羊羔的毛。

“阿萝长大了,骗不了了。”

他接过碗,抿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到嘴唇上的血口子被水浸润,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流到胃里,胃像是被一只干枯的手攥住了,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那口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他把碗还给阿萝:“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也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感觉到上面有萧寒嘴唇上血迹的味道——咸的,腥的,但她不嫌弃。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一个石猿部族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叫石娃,今年大概六七岁,瘦得像一根麻杆。他的父母都死在烘炉之战中,父亲是被阵法反噬震死的,母亲是在撤退的路上被追兵杀死的。他现在是一个孤儿,跟着石婆和其他石猿部族的人一起生活。

石娃愣愣地看着那碗水,不敢接。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惶恐——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产生的、对一切善意都不敢相信的惶恐。

“喝。”阿萝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教我的,要一起活着。”

石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碗。碗里的水映着他的脸——一张脏兮兮的、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水,一起喝了下去。那水是咸的,但他觉得甜。

他把碗递还给阿萝,阿萝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一碗水,在十几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萧寒手里的时候,碗底还剩几滴。萧寒把那几滴倒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有了稳定的水源,营地开始真正建设起来。

百工阁的匠师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体内的灵力像一潭死水,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但手艺还在。领头的匠师叫墨七,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那一双手只要摸到石头和木头,就变得异常灵巧。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捏起一把沙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这沙土不行,太散,做不了坯。”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匠人特有的较真。“得找黏土,那种下雨天能粘住鞋底的黏土。这附近应该有,沙漠里的绿洲边缘,一般都有黏土层。”

他带着几个徒弟,在营地周围挖了十几个坑,终于在东边三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层黏土。那层黏土呈灰褐色,湿的时候像面团一样柔软,干的时候硬得像石头。墨七用手捏起一块,揉搓了几下,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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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他说,“好土。”

黏土被运回营地,加水和成泥。和泥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水多了太稀,砌不了墙;水少了太干,粘不住。墨七亲自操刀,把泥团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反复摔打、揉搓,像揉面一样。他的双手在泥巴里翻飞,泥巴在他的指缝间挤压、变形、融合,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石头被从远处的戈壁滩上搬运回来。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最小的像拳头,最大的像人头。搬运石头的主力是石猿部族的女人——她们天生力气大,在这种修为被压制的环境下,她们的蛮力成了最宝贵的资源。石花一个人能扛起一块百斤重的石头,走两百步不歇气。她的肩膀被石头磨得通红,皮磨破了,渗着血,但她一声不吭,把石头搬到指定位置,码好,然后转身再去搬下一块。

地基是用石头垒的。墨七指挥着众人,把大块的石头码在底层,小块的石头填在缝隙里,用泥巴灌缝。每一块石头放下去之前,他都要用手摸一摸,用眼睛瞄一瞄,确认放平了、放稳了,才点头让人继续往上垒。

“地基不牢,墙就会歪。墙歪了,风一吹就倒。”他说,“咱们现在经不起任何一次倒塌。所以,每一块石头,都要放好。”

墙是用黏土做的。黏土被一团一团地摔在石头地基上,用手拍实,用木板拍平。每垒一尺高,就要等它晾干半天,才能继续往上垒。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得像是在用勺子挖穿一座山。但没有人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第一间土屋,建了整整七天。

墙是歪的——墨七已经很努力了,但在没有水准仪和铅垂线的情况下,单靠肉眼和手感,墙很难砌得笔直。西边的墙往外斜了两寸,东边的墙往里凹了一寸,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屋顶是漏的——他们没有足够的木材做屋架,只能用枯死的胡杨枝做梁,上面铺一层干草,再糊一层泥巴。泥巴干了之后会开裂,裂缝里能看到天空。第一场风吹过的时候,沙土从裂缝里漏下来,像下沙雨。

门是用破木板钉成的——那些木板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有的是箱子的板,有的是桌子的面,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墨七用树皮绳把它们捆在一起,钉成一个歪歪斜斜的门板,挂在门框上。门一推就嘎吱作响,声音像是一只垂死的老鼠在叫。

但它能遮风——外面的风再大,屋子里只有一丝微风,不会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能挡沙——沙尘暴来的时候,躲在屋子里,不会被沙子打得满脸是血。能保暖——沙漠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但在这间土屋里,体温不会散失得太快。能住人——能住人,就够了。

当第一间土屋落成时,所有人都围着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人用手掌拍着墙壁,听着那沉闷的噗噗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墙角的泥巴,检查它干透了没有;有人仰着头,看着那个漏着天空的屋顶,盘算着怎么再加一层草。

铁骸站在屋子前面,用那只独臂摸着墙壁。墙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但他摸得很仔细,从地基摸到屋檐,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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