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萧寒站在人群前面。他的右腿还伤着,站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那间歪歪扭扭的土屋,看着那些围着土屋欢呼的人们,看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在沙漠中活下来的人们,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间,”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给老人和孩子住。第二间,给伤者住。第三间,给女人住。最后,男人住。”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了光的人们。
“咱们会越建越多,越建越好。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个村子,一个镇子,一座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头里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总有一天。”
众人沉默。然后有人带头,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有的人手上有伤,拍不响,只是把手掌合在一起,出轻微的摩擦声。但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漠边缘,传出很远很远。
第十天夜里,灾难降临。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沙漠漆黑如墨。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营地中央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土屋和草棚里沉沉睡去。有人打着鼾,有人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有人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土屋里传出老人低沉的咳嗽声,草棚里传出孩子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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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用右手在一块石板上刻着什么。那是他根据记忆绘制的这片区域的地形图——沙丘的走向、戈壁的边界、暗河的位置、猎场的范围、可采集的植物的分布。他的刻工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他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地刻下去,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凹槽。
突然,他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有风吹过沙地,又像是有虫子在爬行。但萧寒太熟悉了——那是沙漠中的生物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他在沙漠里长大,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每一次都意味着危险。
而且,不止一个。从声音的密集程度来判断,至少有十个以上。
“起来!”萧寒猛地站起,右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身形,厉声大喝,“所有人起来!有情况!”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响,像一道惊雷。土屋里、草棚里,人们纷纷惊醒,有人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有人被自己的恐惧噎住了喉咙不出声音,有人撞翻了身边的容器出哐当的响声。
就在此时——
黑暗中,十几道巨大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向营地!
那是沙漠巨蜥。每一条都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幽光。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它们的血盆大口中喷着腥臭的气息,那股气息浓烈得像腐烂的尸体,让人闻之欲呕。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出黄色的光,瞳孔是竖直的,像两道裂缝。
它们是这片沙漠的顶级掠食者,平时独来独往,以沙鼠、毒蛇和蝎子为食。但此刻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显然,是被营地的水源和人群散出的气味吸引来的。在沙漠中,水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猎物。
“啊——!”
惨叫声响起。一个刚冲出草棚的逍遥会剑修——他叫陆羽,二十五岁,原本是逍遥会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被一条巨蜥拦腰咬住。巨蜥的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深深刺进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陆羽惨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断了——因为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被咬成了两截。
内脏从断裂的身体里滑出来,掉在沙地上,热气腾腾。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几个呼吸之后,他的瞳孔涣散了。
“孽畜!”铁骸怒吼。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独臂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柴——那根木柴的一端还在燃烧,冒着烟,另一端被他握在手里。他冲向那条咬死陆羽的巨蜥,木柴狠狠砸在巨蜥的头上!火星四溅,巨蜥的鳞甲上被烫出了一个黑印,但它毫无伤,反而被激怒了。它甩动巨大的头颅,像一柄铁锤一样撞向铁骸!
铁骸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正着。那一撞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砸塌了一间草棚。草棚的支架断裂,干草和破布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在下面。
“所有人,往土屋撤!”萧寒厉喝。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像一把刀,劈开了恐惧和慌乱。他的右手抄起一柄石斧——那是百工阁匠师用石头磨成的简陋武器,斧刃只有三寸宽,但磨得很锋利,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撤,反而迎着巨蜥冲了上去。
一条巨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那张嘴大得能吞下一个人的头颅,上下颚之间张开的角度过九十度,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散着恶臭的深渊。萧寒侧身避开,巨蜥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牙齿上黏液的冰凉。他趁巨蜥咬空的瞬间,石斧狠狠劈在巨蜥的眼睛上!
眼睛是巨蜥全身唯一的弱点——没有鳞甲覆盖,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眼皮。石斧的斧刃劈进眼眶,噗的一声,眼球爆裂,脓液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喷溅出来,溅了萧寒一脸。那液体是腥臭的,烫的,像被稀释过的岩浆。
巨蜥惨嚎着翻滚,身体在地面上扭动、甩动,尾巴像一条钢鞭,抽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沟。它的四肢在空气中乱抓,爪子刨起的沙土迷了萧寒的眼睛。
但更多巨蜥围了上来!
萧寒抹掉脸上的血污,眯着那只仅剩的右眼,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他数不清了,至少有七八条巨蜥正朝他逼近。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着黄光,像一盏盏鬼火。
“盟主!”火炼仙子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想冲过来。
“带人撤!”萧寒厉喝,“这是命令!”
火炼仙子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担忧,但她咬了咬牙,转身带着老弱妇孺往土屋里撤。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尖锐而坚定:“所有人,往土屋撤!老人在前面,孩子在中间,女人在后面!快点!别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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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和几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手持简陋的石矛,挡在土屋门口。那些石矛是用胡杨木棍和磨尖的石片绑成的,粗糙得可笑,但他们握得很紧。他们的身后是土屋的门,门里面是老人和孩子,是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
“来一个杀一个。”青禾说。他的声音在抖,但他的石矛握得很稳。
萧寒独臂挥斧,与三条巨蜥缠斗。
他失去了修为,体内的灵力像一口干涸的井,怎么都压不出一滴。他失去了左臂,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他的右眼失明了,看东西没有距离感,巨蜥扑过来的时候他分不清它离自己有多远。但他还有当年在沙漠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那种本能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刻进骨头里的、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