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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毒箭(第1页)

萧寒的命,是石婆用那把烧红的石刀抢回来的。

那天夜里,石婆的手稳得像石头。烧红的石刀切进肉里,嗤嗤地冒着白烟,一股焦糊的肉味弥漫在整间土屋里。阿萝被赶了出去,但她不肯走远,就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耳朵,浑身抖,眼泪从指缝里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萧寒咬着一块革皮,牙齿深深陷进皮子里,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汗水从他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把身下的草席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喊,一声都没有喊。只有喉咙里出低沉的、含糊的闷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雷一样,在狭小的土屋里滚动。

石婆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快。她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草汁和血污,但此刻那双粗糙的手却稳得出奇。石刀刮过骨头,出一种让人牙根酸的声响——咯吱、咯吱,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碎裂。

酒剑仙站在角落里,背过身去,不敢看。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白,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人,也见过人死,但这样硬生生刮骨疗毒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觉得自己的右腿也跟着疼起来,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是那把石刀也刮在他自己的骨头上。

但代价,是右腿从此瘸了。

刮骨疗毒后的第七天,当萧寒第一次拄着拐杖站起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腿的异样。

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萧寒躺在草席上,已经躺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他高烧反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过的胡话比清醒时说的话还多。阿萝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给他喂水、擦汗、换药,小手有时候被他滚烫的手掌攥住,攥得生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第七天的清晨,萧寒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澈,不再是之前那种烧得浑浊的、茫然的眼神。他盯着土屋的屋顶看了很久,那里有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石婆晾在那里的。辣椒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串小小的灯笼。

“阿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阿萝趴在床边,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草席压出来的印子,头乱蓬蓬的,像个小疯子。但她的眼睛亮起来了,那一瞬间,亮得像沙漠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眼清泉。

“哥哥!你醒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双手抓住萧寒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扶我起来。”

阿萝愣住了,然后拼命摇头:“不行!石婆说你不能动!腿还没好——”

“扶我起来。”萧寒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石头沉进水里,不起波澜,但沉得很稳。

阿萝咬住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知道哥哥的脾气,一旦说了,就改不了。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决定背着她逃出那片废墟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平静的、沉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弯下腰,把萧寒的胳膊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双手搂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撑。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力气不够。她才七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而萧寒虽然消瘦,但骨架摆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萧寒借着她的力,缓缓坐起来。右腿从草席上挪动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以下窜上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锯他的骨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出声。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草席掀开,那条腿暴露在晨光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腿的异样——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膝盖以下微微向外扭曲,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倔强地朝着错误的方向生长。小腿的肌肉萎缩了一大圈,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膝盖上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髌骨一直延伸到腿弯,疤痕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石婆用巨蜥肠线缝的,针脚粗糙但结实。

“骨头被咬碎的地方长歪了。”石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托起萧寒的右腿,手指沿着疤痕缓缓滑过,指腹仔细地按压着每一处愈合的骨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时候没办法正骨,只能让它自己长。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抹暗淡的光,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夕阳,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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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低头看着那条扭曲的右腿,沉默了很久。

土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营地里的声音——有人在劈柴,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有孩子在哭闹,声音尖细,被风送进来;还有骆驼在叫,低沉的、沙哑的叫声,像老人在咳嗽。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还能动,但很僵硬,像是生了锈的零件,每一个关节都在出无声的抗议。他又试着抬起小腿,小腿只能抬起一点点,大约一个拳头的高度,然后就再也抬不上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沉甸甸的。

他放下腿,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那根拐杖。

那是一根用巨蜥腿骨打磨成的拐杖,是百工阁的匠师连夜赶制出来的。巨蜥的腿骨粗大结实,骨壁厚实,敲上去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石头上。匠师用砂石细细打磨了整整一天,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又在顶端裹了一层巨蜥皮,皮子是用明矾硝过的,柔软防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

萧寒握住拐杖,掌心贴紧巨蜥皮,手指收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来。

右腿落地的瞬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底窜上来,像是踩在一把钉子上。他的身体晃了晃,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出清脆的“笃”一声,稳住了。

他站住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右腿只能踮着脚尖点地,脚跟悬空,无法放平,无法正常承重。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腿和拐杖上,右腿只是轻轻地触着地面,像一个多余的、累赘的附属品。

他试着走了两步。

第一步,拐杖先出,点在身前半步的位置,笃。然后左腿迈出去,稳当、有力。右腿跟着拖上来,脚掌擦着地面,出沙沙的声响,脚尖点了一下地,又抬起来,再点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挣扎着前行。

一瘸一拐,踉踉跄跄。

像那些在沙漠中挣扎求生的残疾骆驼——他见过那样的骆驼,后腿被沙狼咬断了,但还是要走,一步一拖,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足迹,和几点滴落的血迹。

“能走。”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走就行。”

阿萝跑过来,想扶他。她的小手伸出来,指尖碰到他的胳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萧寒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茧子,和阿萝细嫩的、小小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让哥哥自己走。”他说,低下头看着阿萝,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但又坚硬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之后,比之前更硬了,“这条腿,还得用一辈子。”

阿萝仰着头看他,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尘土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攥在身前,指头绞着衣角,看着他。

萧寒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土屋走到营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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