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的门很矮,他弯了一下腰才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瞳孔收缩,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过了几秒才适应过来。晨风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微凉,吹在他脸上,吹动他散乱的头。他的头很久没洗了,纠结成一缕一缕的,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整个营地。
营地在晨光中苏醒。几十间草棚和土屋散落在谷地里,像一堆随意堆砌的积木。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天空,被风吹散。有人在生火做饭,陶罐里煮着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收拾晾晒的肉干,把一块一块暗红色的肉干从架子上取下来,码进陶罐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石子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然后他开始走。
拐杖点地,笃。左腿迈出,稳。右腿拖上来,沙沙。拐杖点地,笃。左腿迈出,稳。右腿拖上来,沙沙。
每一步都是一个节奏,缓慢的、沉重的、固执的节奏,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从土屋到营地中央,短短三十丈的距离——大约就是从营地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距离,平时正常人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萧寒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开始是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晨光中闪着光,像露水。走了一半的时候,汗珠变大了,汇成一股一股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他眯起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
右腿每落地一次,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皱眉,而是眉心轻轻一蹙,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又蹙起,又松开。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牙齿咬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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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这么走完了。
当他终于走到营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老胡杨树下时,他停下来,靠住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汗水已经把衣领湿透了,后背也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衣服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的轮廓。
营地里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取水队的人停下了脚步,扛着陶罐站在路上,一动不动。熏肉架前的妇人手里拿着肉干,忘记了放下。草棚里正在编筐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手里的藤条滑落在地上。孩子们停止了追逐,安静地站在远处,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
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那种注视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在这个残酷的沙漠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那种注视里有的,是一种沉默的敬意,像沙漠里的人看到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瘦小、扭曲、丑陋,但它活着,而且看起来会一直活下去。
残疾之躯!萧寒右腿永久瘸了仍拄拐杖巡视营地!(不倒之志)
从那一天起,萧寒的拐杖就没有离开过手。
那根巨蜥腿骨的拐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长在他右手上的第三条腿。他拄着它,一瘸一拐地走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笃、沙沙,笃、沙沙,那个独特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成了营地里最熟悉的声响。
他去看取水队出。
取水队每天天不亮就走,二十个人,每人背两个陶罐,徒步十五里,去那条暗河取水。萧寒拄着拐杖站在营地入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经过。他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注意沙坑,别走太快,罐子绑紧,别摔了。”
取水队的队长是一个叫阿木的青霖遗族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子,黝黑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每次经过萧寒身边都会放慢脚步,低头看看萧寒的右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盟主放心,老路数了,闭着眼都能走。”
萧寒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阿木肩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副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的力气,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能弹出去。
他去看熏肉架,检查肉干是否晒透。
熏肉架搭在营地西边的一块高地上,那里风大,阳光足,肉干干得快。几十排木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挂满了切成条的肉干——巨蜥肉、沙鼠肉、骆驼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肉。肉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表面干硬,散出一种混合了肉香和烟熏味的浓郁气味。
萧寒拄着拐杖走到架子前,伸手拿起一块肉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指甲掐了掐肉干的边缘。肉干硬得像石头,指甲掐不进去,只有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又把肉干掰开,断面是均匀的深红色,纤维清晰,没有水分渗出。
“晒透了。”负责熏肉的是石猿部族的一个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但手很巧。她眯着眼睛看着萧寒,“盟主放心,这些肉干放上三个月不会坏。”
“辛苦了。”萧寒把肉干放回去,指尖在架子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去看新建的草棚,用手推推柱子,试试稳不稳。
草棚是给新加入的逃难者住的,用胡杨木做框架,顶上铺着芦苇和骆驼粪的混合物,干了之后硬得像壳,能挡风沙。萧寒走到一根柱子前,把拐杖靠在肩膀上,腾出右手,掌心贴上柱子,用力推了推。柱子纹丝不动,埋在土里的部分扎得很深,夯得很实。他又用拳头敲了敲,笃笃笃,声音沉闷,说明木头没有空心,材质密实。
“稳的。”站在旁边的是一个叫老刘头的石匠,从逍遥会跟着一路逃过来的,五十多岁,花白的头,满脸风霜,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萧寒,“盟主,我打了一辈子石头,盖房子是头一回,不知道行不行”
“行。”萧寒说,收回手,重新拄起拐杖,“很稳。”
老刘头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蜡像,整个人都软和下来了。
他去看伤者的土屋,一个个询问恢复情况。
土屋里躺着几个受伤的人——有被巨蜥咬伤的,有摔断腿的,有生了痢疾拉得脱水的。土屋不大,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刺鼻,但又不让人讨厌,因为那是活着的味道。
萧寒弯着腰走进来,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出清脆的声响。他一个一个地问,蹲在伤者身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腿还疼吗?”
“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石婆的药喝了没有?”
伤者们看着他,看着他腿上的拐杖,看着他扭曲的右腿,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透的汗珠,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有人别过头去,偷偷擦眼睛。有人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盟主您自己都这样了还来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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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拍拍那只手,轻轻掰开攥紧的手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沙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不猛烈,但让人觉得舒服。
“我没事。”他说,“腿瘸了,嘴没瘸,还能说话。眼睛也没瞎,还能看。”
有时候走着走着,右腿疼得厉害,他就停下来,靠拐杖支撑着,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