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安静地看着他。他们不太懂“家”是什么意思。这些孩子中,有的在战火中失去了父母,有的跟着大人一路逃亡,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们听出了萧寒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萧寒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
“这是‘人’字。”萧寒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着,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站得住,走得远。”
他指着那一撇:“这是你。”
又指着那一捺:“这是别人。”
“你撑着他,他撑着你。光有一个人,站不住。光有别人,没有你,也站不住。”
十三个孩子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写。
阿萝写得最认真。
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沙子很软,树枝很容易滑,她写了好几次才写成一个像样的“人”字。然后她又写了一个。
写完第二个,她抬起头,看着萧寒,笑了。
她的脸上全是沙子,鼻尖上那点黑还没擦掉,嘴角还有早上喝粥留下的米粒。但她的笑容,比沙漠里的任何东西都明亮。
“哥哥,我写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阿萝。”
萧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萝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在沙地上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人”字。
然后,他也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的脸太僵硬了,伤疤太多,笑起来的时候,左眼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右眼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阿萝不觉得吓人。她觉得哥哥笑起来很好看。
“对,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阿萝。”萧寒说,“两个人,互相支撑。”
其他孩子也开始写。大壮写了好几个“人”字,排成一排,像一列小人。小青写得很好看,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剑写了一个“人”字,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剑”字——他不会写,只是画了个大概的形状。
丫丫太小了,还不会写字。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圈圈,画着画着,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是太阳!”她大声说。
大家都笑了。
夕阳西下,沙漠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粝,吹过这片简陋的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那十三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和地上歪歪扭扭的“人”字。
远处,铁骸正在加固土墙。他一个人扛着一根粗大的胡杨木,把它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用沙土和石块把缝隙填满。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干五个人的活。但他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干完了就去帮别人。
火炼仙子在熏肉。她把切成薄片的巨蜥肉挂在架子上,下面烧着沙棘和干草,浓烟滚滚。她的眼睛被熏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边熏肉,一边教几个妇人怎么掌握火候——火太大了肉会焦,太小了熏不透,烟要浓但不能有明火。
石婆在教几个妇人辨认草药。她手里拿着一株干枯的植物,叶子已经卷了,根须还带着沙土。“这是沙参,治咳嗽的。根煮水喝,叶子敷伤口。”她把植物递给那些妇人,让她们闻、摸、尝。一个妇人嚼了一口根须,苦得直吐舌头,石婆难得地笑了一下:“苦就对了,不苦不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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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水队背着沉重的皮囊踉跄归来。他们的肩膀被皮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脚步虚浮,嘴唇干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直接把水送到每个土屋,倒进陶罐里。一个年轻人大约是太累了,脚下一软,摔了个跟头,皮囊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他赶紧爬起来,心疼地看着洒在地上的水,眼眶红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百多个人,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像沙漠里的沙柳一样,把根扎进最贫瘠的沙土里,拼命地、倔强地,活着。
萧寒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臂断口处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的感觉。有时候他会觉得那只手还在,会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东西,然后才想起来,手已经没有了。
他的左眼也是这样。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觉得左眼还能看见东西,能看见黑暗中有光在闪。但那只是幻觉。他的左眼永远地闭上了,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用仅剩的右手,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人”字。
是一个“家”字。
这个字很复杂,比他教孩子们写的所有字都复杂。他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都错了,但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家”字。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脚把沙子抹平,字消失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土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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