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愣了一瞬,独眼上下打量了萧寒一遍,然后出一声沙哑的、像沙子摩擦石头一样的笑声。
“一个瘸子,也敢来送死?”他咧着嘴,露出那排缺了一颗门牙的黄牙,“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
萧寒还是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离独眼龙只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把骨杖横在身前,杖身的骨节在灯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独眼龙不再废话。他挥刀砍来,刀风呼呼,又快又狠!这一刀是冲着萧寒的脖子去的,角度刁钻,力量极大,刀锋划过空气,出尖锐的嘶鸣。
萧寒没有躲。他侧身,骨杖横挡,杖身的骨节正好卡住刀锋!骨杖是沙蜥的腿骨做的,坚硬如铁,刀锋砍在上面,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但独眼龙的力气太大了,他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压上来,刀锋压着骨杖往下压,压得骨杖咔咔作响,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在一点一点扩大。
萧寒的右腿撑不住。那条瘸腿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膝盖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地,骨杖差点脱手。
独眼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眼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就这点本事?”他加力下压,刀锋又往下沉了一寸,离萧寒的头顶只有一拳的距离,“一个瘸子,一个独臂,也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你他妈的是不是嫌命长?”
萧寒咬着牙,右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骨杖在刀锋的重压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都会碎掉。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沙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就在刀锋即将劈中他脑袋的瞬间,萧寒猛地松手。
骨杖落地,出啪的一声闷响。刀锋失去阻力,顺势劈下!
独眼龙没料到他会松手,这一刀劈得太猛,收不住势。刀锋带着呼呼的风声,擦着萧寒的耳朵劈进地面,溅起一片沙土!沙土打在萧寒的脸上,生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萧寒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退是死路一条。他往前冲,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右肘撞向独眼龙的太阳穴。
这一肘,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从腰腹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肘,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爆,力量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河流,猛地冲开堤坝。
砰!
那一肘结结实实地砸在独眼龙的太阳穴上,声音沉闷得像用石头砸西瓜。独眼龙的眼珠猛地一突,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了一样,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三步。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脑袋,刀掉在地上,出哐啷一声脆响。
萧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弯腰捡起骨杖,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拐杖扫在独眼龙膝盖上。
咔嚓!
骨杖击碎了膝盖骨。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在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响亮。独眼龙的膝盖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过去,整个人惨叫一声,单腿跪地。他的惨叫声很大,大到帐篷外面都能听见,但营地里到处都是惨叫声,没有人在意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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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再一拐杖,砸在独眼龙握刀的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手腕骨碎了。刀飞出去,落在帐篷角落的黑暗里,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萧寒用骨杖抵住独眼龙的咽喉,把他按在地上。骨杖的尖端顶着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只要再加一分力,就能把气管压碎。
独眼龙跪在地上,右膝盖碎成了渣,右手腕断了,疼得浑身抖。他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满是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到让他恐惧的东西——那是恐惧本身。
“让你的人放下刀。”萧寒说。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凉的东西,像沙漠里最毒的蛇,在咬人之前从不出任何声响。
独眼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咯咯的气音。他盯着萧寒,盯着那只独眼,那只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在那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残废,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狗。
“你他妈是谁?”他终于挤出声音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萧寒低头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和张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盐湖干涸之后留下的那片白茫茫的平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一个瘸子。”他说。
五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慢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盐湖上。湖面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像一片被点燃了的火海。那些在夜里看不清的东西,现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三十二个沙盗,死了九个,伤了十一个,剩下的十二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抖。死的人被抬到一边,用帐篷布盖上,等风沙来掩埋。伤的人被捆了手脚,靠在胡杨树干上,有人在哼哼唧唧地叫疼,有人已经疼昏过去了。十四头沙狼,死了七头,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营地各处,剩下的全跑了,消失在沙漠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薪火盟的人也有伤,但没有死的。石虎的左臂被砍了一刀,皮开肉绽,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咬着牙,让火炼用烧红的石刀烙伤口止血。烙铁碰上皮肉的瞬间,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石虎的脸白得像纸,但他一声没吭。铁骸的背上被沙狼抓了三道深深的血槽,肉翻出来,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纹理。火炼用麻线给他缝伤口,一针一针地穿过去,再拉紧,铁骸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始终没有叫出来。
萧寒坐在独眼龙的帐篷里,用骨杖轻轻敲着地面。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部肿了,裤子被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他没有去看伤口,也没有让人来看。他把腿伸直,靠在帐篷的支撑木杆上,让血液往下流。
酒剑仙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毒箭,箭尖对准独眼龙的脖子。他的手指很稳,箭尖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门帘的缝隙,帐篷后面的开口,甚至地下的沙土有没有被挖过的痕迹。这是他的本能,在大梁城那些年练出来的本能,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独眼龙跪在地上,膝盖肿得像馒头,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像被人用调色盘泼了一脸。他的右眼被黑眼罩遮着,左眼半睁半闭,眼眶周围全是淤血,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癞蛤蟆。但他的眼神还是倔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枯枝。
“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沙子。
“你叫什么?”萧寒问。
“老子叫——”独眼龙梗着脖子,想报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来。
“叫什么?”
独眼龙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马熊。”
“马熊。”萧寒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手下这些人,都听你的?”
“废话。”马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老子在这片沙子上混了八年,哪个不服?不服的都他妈的喂沙狼了。”
“那好。”萧寒指了指帐篷外面,那里传来铁骸清点战利品的声音,有人在数刀,有人在翻帐篷,“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