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熊瞪大眼睛,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他终于吼出来,声音大得帐篷都在抖,“你他妈的说什么?!”
“我说,你们归我了。”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盐湖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死在这里,喂沙狼。第二条,跟我干,有盐吃,有水喝,不用提心吊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马熊盯着他看了半天,独眼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嘲讽。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你以为你是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瘸子,带一帮叫花子,连件像样的铁器都没有,就想让老子给你卖命?你他妈的脑子被沙狼啃了吧?”
萧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帐篷门口,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骨杖撑着,右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他用右手掀开门帘,让马熊看外面的景象。
外面,铁骸正带着人清理战场。沙盗的尸体被抬到一边,整齐地排成一排,脸上盖着破布。受伤的被包扎伤口,火炼蹲在一个断了腿的沙盗面前,用麻布条缠他腿上的伤口,动作麻利得像在捆柴火。薪火盟的人虽然也挂了彩,但没有人死。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喝水,吃肉干,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更远处,盐湖在晨光中泛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倒映在里面。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跳舞。湖边那几棵胡杨,虽然枯了大半,但还有几枝活着,枝头挂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很小,很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掉,但它们还挂在上面,一片都没有落。
“看到那些树了吗?”萧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棵胡杨,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这片沙漠里,水断了,它们就枯。水来了,它们就活。没有抱怨,没有认命,就这么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马熊。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只独眼里。那只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像胡杨叶子上那种光,淡淡的,黄绿的,不刺眼,但很亮。
“你不是树,你是人。人可以选。选死,还是选活。”
马熊沉默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碎了的腿在抖,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盯着萧寒,盯着那只独眼,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盯着那根骨杖,盯着帐篷外面那片白茫茫的盐湖。
帐篷外面,风从盐湖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钻进门帘的缝隙,吹在马熊脸上。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气味——不是血,不是汗,不是腐烂的肉,是水的气味,是活着的气味。
一个受伤的沙盗在哼哼唧唧地叫疼,被铁骸骂了一句:“闭嘴!再叫把你嘴缝上!”那个沙盗立刻不敢出声了,只敢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抽泣。
马熊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那条腿。膝盖肿得像个面馒头,皮肤下面全是淤血,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肉。他用左手摸了摸膝盖,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一阵剧痛从骨头里窜上来,像有人用锥子在里面搅。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想起八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叫马熊,叫马二狗,是凉州城外一个小村子里放羊的。那年大旱,庄稼全死了,羊也死了大半。他爹把他卖了,换了三斗小米。他被一个商队买去当苦力,背盐巴。后来商队被沙盗劫了,沙盗头子看他壮实,问他跟不跟。他说跟。那时候他想的是,跟了就有饭吃,不跟就是死。
这一跟,就是八年。八年里,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刚开始还会做噩梦,后来连梦都不做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沙子上抢,抢到抢不动的那天,找个沙坑一躺,等死。
但现在,这个瘸子告诉他,他可以选。
他抬起头,看着萧寒。萧寒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整个人像一尊黑色的剪影,只有那只独眼在阴影里着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熊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哑,而是变得很低很沉,像沙子底下埋着的一块石头。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条瘸腿、那只独眼、那条空荡荡的左袖上。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像一棵被风沙吹歪了的胡杨。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骨杖戳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右腿跟上来,踩实,再迈下一步。
马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瘸子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阳光里,走进那片白茫茫的盐湖的反光里。那个背影很小,很小,比这片沙漠里的任何一棵胡杨都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大,大到能挡住整个太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那条碎了的腿。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选活。”
六
当天下午,十二个沙盗全部归降。
马熊跪在萧寒面前,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顶着沙土地,感觉到沙子的粗糙和滚烫。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闻到沙土的味道,干燥的,苦涩的,和他老家村口的土一个味道。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手下那些人,有的服,有的不服。服的那些,都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对他有几分真感情。不服的那些,是被他打服的,心里还憋着一股气,看萧寒的眼神像看一条癞皮狗。
萧寒不在意。他没有没收他们的刀,也没有把他们分开看管。他只是让人给他们每个人分了半碗水、一块肉干,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风很大”或者“盐湖的水很咸”,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寒意。
“从今天起,你们是薪火盟的人了。薪火盟的规矩只有一个——不许抢自己人。谁抢,谁死。”
没人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沙盗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萧寒的独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吃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对任何人用过的语气——不是讨好,是试探,像一条被拴上了链子的狗,想看看新主人会给它吃什么。
“吃盐。”萧寒指了指盐湖,湖面上正泛着白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这片盐湖,从今天起,归咱们了。你们以前怎么卖盐,以后还怎么卖。但盐钱,三七分。三成归公,七成自己留着。”
“三成?”马熊瞪大眼睛,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以前我们可都是自己留着的!凭什么给你们三成?”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马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条蛇盯上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萧寒先开口了。
“以前你们是沙盗,现在你们是人。”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熊的耳朵里,“人不能光想着自己。盐湖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想吃盐,就得干活。想活命,就得守规矩。”
马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反驳,想说“老子以前也是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现,在遇到这个瘸子之前,他好像真的不算人。人是会想明天的,而他从来不想明天。人是会做梦的,而他连梦都不做了。人是会死的,而他早就死了,只是还没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了的血。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很乱,像干裂的河床。
“三成就三成。”他说。
七
马熊的投降,带来的不只是十二个劳力,还有一条通往附近村子的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