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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盐路(第3页)

“盐呢?”他问。

“卖了!全卖了!”马熊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一袋盐换四袋粮!比咱们定的价还高!你猜怎么着?我找了个大集市,那地方人头攒动,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我把盐往那儿一摆,那些老主顾闻着味儿就来了!”

“怎么卖的?”萧寒问。

马熊得意洋洋地比划着:“我找了几个老主顾,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我跟他们说,盐价降了,但得帮咱们多换粮。他们开始不信,说哪有这种好事,盐价从来只涨不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后来我让他们尝了盐,他们信了。有个老家伙一口气换了十袋,说他村里几百口人,都快断盐了,婆娘娃娃整天哭,再没盐吃就要造反了。”

萧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淋淋的腿上:“腿怎么回事?”

马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萧寒的眼睛。

“碰上个老对头。”他含糊地说,“以前抢过他的货,他想砍我。我跑得快,就挨了一刀。”

“人呢?”

“跑了。”马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我打不过他……那王八蛋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我一个人干不过他们。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条腿就没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独眼染成金色。他看着马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我说的是你的人。”萧寒说,“受伤了吗?”

马熊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吊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张着嘴,看着萧寒,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以为萧寒会骂他没用,会问他为什么惹事,会怪他把生意搞砸了,会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干的——你受伤了是你活该,你没办好差事就该挨骂,你丢了我的脸就该受罚。

但萧寒问的,是他的人。

“没……没有。”马熊结结巴巴地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都变了调,“就我一个挨了刀。那帮王八蛋追不上他们。”

“进来吧。”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让石婆给你看看。她那儿还有草药,能止血,能消炎。你这伤口要是感染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马熊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看着萧寒的背影——那个断臂瘸腿、独眼拄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瘦削而孤独。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受伤了吗”这句话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马熊带回来的那十几个人,是红柳洼附近几个村子的难民。

他们的村子被沙盗抢了。沙盗是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夜里来的,像一群饿狼一样扑进村子,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庄稼被烧了,水井被填了,房子被点着了,牲畜被赶走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杀了。

他们活不下去了,在沙漠里流浪了十几天,靠吃草根、啃树皮、喝自己的尿活下来。听说这边有个新当家的,盐价便宜,待人也好,就跟着马熊来了。

“当家的,收下我们吧。”领头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的额头撞在沙地上,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额头上全是沙子,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的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来,磕头的磕头,哭的哭,喊的喊。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饿得哇哇哭,声音细得像猫叫。有个老人趴在地上,浑身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我们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给口饭吃。”领头的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混着沙土,糊了一脸。他的眼睛红肿,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里有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生出的卑微的希望,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们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烂的衣服、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颤抖的身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河东的时候,他见过。在逃荒的路上,他见过。在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他见过。他自己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跪在地上,磕着头,求别人给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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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跪。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盟的人了。”

那个男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寒。他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磕很多头,要苦苦哀求很久,这位当家的才会心软,才会收留他们。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以前他们去过别的地方,别的人家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连门都不开,隔着栅栏就往外赶。

但萧寒说“不用跪”。

就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个男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硬汉子,砍柴摔断了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出呜呜的声音。

“谢谢当家的!谢谢当家的!”他又要磕头,额头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根冰凉的骨杖挡住了。

萧寒用骨杖抵住他的额头,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抬起来。

“别磕了。”萧寒说,“省点力气,干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有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的是从沙盗手里逃出来的,有的是村子被毁了没处去的,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说这里有活路,自己找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远的走了七天七夜,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他们来的时候都差不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带着那种穷途末路的人特有的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光。他们站在营地外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些土屋和草棚,打量着那些拿着刀箭的男人,打量着那个拄着骨杖、断臂独眼的年轻人。

然后他们跪下来,磕头,说一样的话:“当家的,收下我们吧。”

萧寒每次都说一样的话:“起来。不用跪。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盟的人了。”

营地的人口,从两百四十四,变成了三百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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