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百三十四张嘴。
这一百三十四个人,有的会种地,有的会盖房子,有的会编筐,有的会做木工,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抱着孩子哭。他们带着各自的手艺、各自的苦难、各自的希望,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汇进了这片荒原上小小的水洼里。
营地的压力骤然增大。
粮食不够吃。原来存的那点粮食,加上马熊换回来的那些,满打满算也只够四百人吃两个月。水不够喝。暗河的水量就那么大,取水队每天从早忙到晚,背回来的水还是不够用。住的地方不够挤。土屋只有五十多间,草棚倒是搭了不少,但风一吹就漏,雨一下就没法住人。
有人开始抱怨。
“凭啥新来的吃得跟咱们一样多?他们又没出力!”
有人开始抢东西。
“这袋黍子是我先看见的!你凭什么拿走?”
有人偷偷把盐藏起来,想自己拿去卖。
“反正当家的也不知道,卖一袋盐够我吃半年的。”
铁骸气得暴跳如雷,要拿鞭子抽人。火炼仙子拦住了他,说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矛盾更深。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萧寒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
他只是让铁骸在营地中间立了一根木桩。那根木桩是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一人合抱那么粗,三丈多高,铁骸带人挖了两尺深的坑才把它立稳。木桩顶上挂着一个破铁锅,铁锅是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锅底破了一个洞,不能做饭了,但敲起来声音还很响亮。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敲这个锅。”萧寒站在木桩下面,拄着骨杖,独眼看着所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第一天,没人敲。
那些人站在木桩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手。他们心里有怨气,有不满,有委屈,但他们也知道,敲了锅就意味着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要跟当家的对质,要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不敢。
第二天,还是没人敲。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当家的这是虚张声势,说没人敢敲锅正合他意,说他根本就不想听别人的意见。但议论归议论,还是没人敢动手。
第三天,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
他叫刘栓,二十出头,是马熊原来的手下。这人生得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老鼠屎。他在马熊手下混了两年,学了一身偷鸡摸狗的毛病,干活不出力,抢东西比谁都快。
他走到木桩前面,跳起来,用一根木棍狠狠地敲了一下那个破铁锅。
当——
铁锅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木桩顶上吹过的声音。
“凭啥他们干得少,吃得跟咱们一样多?”刘栓指着几个新来的难民,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看看他们,一个个跟面条似的,风一吹就倒,又能打猎又会取水?就知道吃闲饭!咱们辛辛苦苦干活,他们舒舒服服吃饭,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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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新来的难民缩在一起,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白,眼睛里有委屈,也有恐惧。他们知道自己干得少,知道自己吃闲饭,但他们也没办法——他们刚来,什么都不会,想干活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到刘栓面前。
他的腿拖在地上,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骨杖戳在地上,出沉闷的咚咚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盯着那只独眼,盯着那条断臂,盯着那条拖在地上的瘸腿。
“你叫什么?”萧寒问。
“我叫……我叫刘栓。”刘栓的声音有些虚,但还是挺着脖子,不肯示弱。
“刘栓,你爹妈是干什么的?”
刘栓愣了一下,没想到萧寒会问这个。他眨巴眨巴那双小眼睛,犹豫了一下:“种地的。”
“种地的。”萧寒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爹妈会打猎吗?”
“不会……”
“会取水吗?”
“也……也不会。”
“那他们以前吃什么?”
刘栓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萧寒环视一圈,看着所有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粗犷,有的细腻,但此刻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专注,紧张,等着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们当中,有会打猎的,有会取水的,有会磨箭的,有会盖房子的。”萧寒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营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不是生下来就会的,是学的。你们学了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他们现在不会,以后可以学。你们要是连学都不让学,那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说话。
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木桩上的破铁锅轻轻摇晃,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从今天起,新来的人,分成三组。一组跟石婆学采药,一组跟铁骸学打猎,一组跟火炼学取水。”萧寒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说,“学不会的,少吃饭。学会了,多吃饭。公平不公平?”
刘栓低着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