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有谁觉得不公平?”
没有人回答。那些刚才还在抱怨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说话。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土屋。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
身后,铁锅在风中轻轻摇晃,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说些什么。
人多了,事就多了。
有人偷东西。今天丢了一袋黍子,明天丢了几块盐巴,后天丢了一把砍刀。东西不大,但架不住天天丢。人心开始浮动,彼此猜疑,你看我像贼,我看你也像贼。
有人打架。为了一碗水,为了一块肉,为了一句闲话,两个大男人打得头破血流。旁边的人围着看,有的起哄,有的拉架,有的趁机偷东西,乱成一锅粥。
有人欺负新来的。让新来的人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睡最冷的地方。新来的人不敢吭声,忍气吞声,眼睛里全是委屈和怨恨。
有人偷偷摸摸想跑。觉得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如人意,想换个地方碰碰运气。半夜三更,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营地,消失在黑暗里。第二天早晨,他的铺盖卷空了,人不见了。
马熊的手下最不老实。这帮人跟着马熊惯了,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两个人在半夜里偷偷挖了一袋盐,埋在营地外面的沙丘里,准备第二天晚上来取。结果被铁骸巡夜的时候现了,连人带赃抓了个正着。
铁骸气得眼睛都红了,把两个人绑在木桩上,拿鞭子抽。那鞭子是生牛皮拧的,蘸了水,抽在身上啪的一声脆响,皮开肉绽。那两个人哭爹喊娘,嚎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当家的,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其中一个人哭着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苍白如纸。那只独眼在月光里亮得像一颗寒星,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偷了多少盐?”他问。
“就……就一小把……”那人结结巴巴地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沙地上。
“一小把盐,能换多少粮?”
“能……能换……”
“能换一个人三天的口粮。”萧寒替他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人的耳朵里,“你偷了一把盐,就有人要饿三天肚子。你告诉我,你该不该打?”
那人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木桩上抖得像筛糠,鞭痕上的血顺着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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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打……该打……”
萧寒转向所有人。
营地里几百号人都站在月光下,围着那根木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子和盐的味道,吹得人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薪火盟三条规矩:不抢,不偷,不欺生。”萧寒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得很远很远,“谁犯了,第一次,抽十鞭子。第二次,赶出去。第三次——”
他没有说第三次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明白。
没有人问第三次会怎样。
从那以后,营地里的秩序好了很多。
偷东西的少了。那两袋子盐被挖出来,重新收进仓库,一把不少。打架的也少了。大家有话好好说,说不拢找当家的评理,谁也不动手。欺负人的也少了。新来的人不再害怕,老住户也不再抱怨,大家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相安无事。
每个人都在干活。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躺下。有人去打猎,有人去取水,有人去采药,有人去盖房子,有人去编筐子,有人去磨箭簇。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愿意闲着——闲着就没饭吃,这是最简单也最公平的道理。
每个人都在吃饭。早晨一碗稀粥,中午一块肉干,晚上一碗黍子饭。不多,但能吃饱。不香,但能活命。
每个人都在活着。
一个月后,营地的名字定了下来。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铁骸站在木桩上,大声宣布:“从今天起,咱们不叫营地了,叫薪火村!”
“好!”众人欢呼。
欢呼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红柳丛里的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了下来。
薪火村已经初具规模。
土屋从十几间变成了五十多间,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中间留出一条路,路两边用石头砌了矮墙。草棚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土屋后面,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村子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那根挂铁锅的木桩,木桩旁边是一棵从别处移来的胡杨。那棵胡杨移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了,叶子全掉光了,树干上全是裂纹。石婆说,树能挡风,也能挡煞,非种不可。她每天给树浇水,用破布把树干缠起来,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胡杨活了。在种下去的第二十天,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阿萝每天都要跑去看,数一数新芽有没有多出来几片。
村子四周挖了壕沟,一人多深,一丈多宽。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铁骸说,这是防沙盗的,沙盗的马队再厉害,也跳不过这么宽的壕沟。壕沟外面是几排沙柳,是石猿部族的人从远处移来的,虽然枯了大半,但有几棵活了,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出沙沙的声响。
村子东边是盐湖,灰白色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西边是暗河,河水在地下流着,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暗河上面的沙地总是湿的,长着一丛丛红柳和芦苇。北边是打猎场,一片连绵的沙丘和戈壁,里面有野兔、沙狐、羚羊,偶尔也有狼和沙盗。南边是采药的地方,盐湖边的红柳丛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石婆每天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去采,教他们认哪些能吃,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
每天天不亮,取水队就出了。背水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在沙丘间蜿蜒,像一条灰色的蛇。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陶罐,陶罐是石婆带着人烧的,烧得不怎么好,有的漏水,有的裂缝,但能用。打猎队带着弓箭和毒箭,深入沙漠,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满载而归。采药队跟着石婆,在盐湖边的红柳丛里寻找能吃的野菜和草药,回来以后洗干净,晒干,收起来,冬天的时候吃。
最热闹的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