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坐在最外面,拄着骨杖,一动不动。他的右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那堆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暗河底下的激流。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个布包。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鼻子下面挂着两条冻成冰碴的鼻涕。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个白胡子老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当家的,药买回来了!”他跳下毛驴,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驴背,站稳了,然后把布包从驴背上卸下来,递给萧寒。
“三袋盐,换了五包药。”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剩下两袋盐,我换了半袋粮食。那粮食是黍子,虽然陈了点,但能吃。”
萧寒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干枯的草药,有根有茎有叶,干巴巴的,颜色黄黑,散出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他不认识这些草药,但闻着那股气味,他的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石婆认得。”他说,然后把药递给火炼仙子,“熬上。熬浓一点。”
火炼仙子接过药,快步去熬了。她走得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走。
马熊蹲在篝火旁,搓着手,冻得直哆嗦。他的手又红又肿,像五根胡萝卜,手指头弯都弯不了。他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手指头开始痒,痒得他龇牙咧嘴。
“当家的,集市上的人说,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多村子都冻死人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听说北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冻死了十几口子,大人孩子都有。还有个村子,粮食吃完了,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把地皮都啃光了。”
萧寒没有说话。
“他们说,这鬼天气,还得冷一个月。”马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一个月啊,当家的。咱们的粮食……够不够啊?”
萧寒还是没有说话。
“当家的,咱们能撑过去吗?”马熊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问大人“明天会不会有太阳”。
萧寒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星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
“能。”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丑,嘴唇干裂出血,牙齿上沾着血丝,但那个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终于喝到了一碗热水。
“你说能,那就能。”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去帮忙熬药了。他的腿有点瘸——大概是冻的,但他的步子很稳,很坚定。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牙关紧咬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的草棚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草棚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鬼影。石婆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
阿萝守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缩在羊皮里,也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石婆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石婆就会消失。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萧寒蹲下身,把羊皮往阿萝身上盖了盖。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一个梦。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草棚。
风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
那是黎明。不是那种灿烂的、金红色的黎明,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寒意的黎明。但那也是黎明。天亮了,哪怕只是灰白色的亮,那也是亮。
他拄着骨杖,站在草棚前,看着那丝灰白一点点变亮,变亮,变亮。像有人在天空那端慢慢地拉开一道口子,把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
身后,篝火还在烧。虽然微弱,但还没有灭。
那点火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小,很暗,但它还在燃烧,还在跳动,还在努力地活着。
薪火村的第一个冬天,还在继续。
但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o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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