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婆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疲惫的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灭掉。
“老毛病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冷出来的。躺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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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不信。他蹲下身,用右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额头烫得像烙铁,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苔黑,厚得像一层苔藓。嘴唇紫,指甲青,这是寒气入肺的症状,而且已经很深了。
“需要什么药?”他问。
石婆摇头:“没药。沙漠里那点草药,治不了这个。我这病是几十年的老寒根了,年轻时候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这次寒气太重,勾出来了。”
“那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石婆苦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来,“我又不是神仙。阎王爷要收我,我还能赖着不走?”
萧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在草棚里走了两步。草棚很矮,他低着头,弯着腰,背影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又高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木。
然后他停下来。
“铁骸。”他说,“去把马熊叫来。”
铁骸正在外面添柴,听到声音,丢下手里的枯枝,转身就跑。
马熊来了,冻得直哆嗦。他裹着那张破羊皮,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当家的,啥事?”他问,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飘散。
“集市上有没有药?”
马熊想了想:“有。但贵。一包治风寒的药,得三袋盐。我上次去集市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那药贩子是个黑心肝的,一包药要价三袋盐,爱买不买。”
“三袋盐,换。”
“可是……”马熊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当家的,咱们的盐也不多了。盐湖那边虽然能挖,但冬天挖不动,地冻得跟铁板似的。这些盐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拿去换药……”
“我说换就换。”萧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一早,你带人去集市,把盐带上,换药回来。不管多少盐,换到药为止。”
马熊张了张嘴,看了看萧寒的脸色,又闭上了。他跟着萧寒这么久,知道萧寒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他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走了之后,火炼仙子小声说:“盟主,咱们的盐也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二十来袋。换三袋出去,就只剩十七袋了。四百多人,十七袋盐,省着用也撑不了多久……”
“盐没了可以再挖。”萧寒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种什么东西,像岩浆在石头底下涌动,“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火炼仙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躺在羊皮里的石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石婆烧得更厉害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儿子的名字,一会儿喊老公的名字。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在哭,有时候像在笑,有时候又像在跟人吵架。
“二蛋……二蛋你别跑……回来吃饭……”
“当家的……当家的你等等我……我走不动了……”
她的儿子和老公,都死在烘炉之战里了。她儿子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她老公四十二岁,被一把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石婆亲手给他缝的伤口,缝了十七针,但没救回来。
火炼仙子守在她身边,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布是冷的,但擦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因为石婆的额头太烫了。火炼仙子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把布浸到冷水里,拧干,再擦。
阿萝也来了,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石婆喝。她跪在石婆旁边,一只手托着石婆的后脑勺,一只手把碗送到石婆嘴边。水从石婆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阿萝就用袖子帮她擦。
石婆喝了一口,睁开眼,看到阿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最后蹿起的一朵火苗。
“这孩子……像我孙女……”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萝握住她的手:“石婆奶奶,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喽……”石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水光,“老了,不中用了……该走啦……去那边找二蛋和他爹……”
“不,你会好的。”阿萝认真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孩子特有的认真,让人不忍心反驳,“哥哥说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石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弱,很短暂,但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你哥哥……是个好哥哥……”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要好好跟着他……学本事……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我会的。”阿萝点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石婆的手背上。
石婆笑了,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很多人没有睡。
他们围着篝火,守着石婆的草棚,听风在沙漠里嚎叫。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像一排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只有风在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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