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黍子地像变了一个样。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黍子苗,一夜之间精神了。叶子舒展了,从筒状变成了片状,从卷曲变成了平坦。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绿,那种绿是新鲜的、饱满的、充满生机的绿,像春天的草,像夏天的叶。
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把小小的剑,指向天空。比昨天高了半尺——不是错觉,是真的高了半尺。昨晚浇水的时候才到膝盖,现在已经到大腿了。
“哥哥!哥哥!黍子长高了!”
她跑回营地,大声喊。声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萧寒正在营地里生火。他蹲在灶前,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俯下身,轻轻地吹,火苗就窜起来了。
他听到阿萝的喊声,抬起头,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哥哥,黍子长高了!”阿萝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长了半尺!不,一尺!比一尺还高!绿了!全绿了!好看得很!”
她说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中间不带喘气的。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
铁骸已经到了。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黍子苗,正在仔细地看。黍子苗的根扎得很深,须根又多又密,像一把白胡子。杆子很直,节间距很短,说明长得壮实。叶子很宽,叶脉清晰,边缘的焦黄已经退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点。
“活了。”铁骸说,声音有点抖,“真的活了。”
他把黍子苗放回土里,用手把根埋好,拍了拍土,站起来。
“根扎下去三尺深了。”他说,“三尺以下还有水。这茬黍子,旱不死了。”
“活了!”铁骸跟着说。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到。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头乱得像鸟窝。他跑到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黍子苗,愣了两秒钟,然后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的!活了!”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
“活了!”
“黍子活了!”
“咱们的水渠管用了!”
“老天爷开眼了!”
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一波一波的,像海浪。远处盐湖边的沙雀被惊飞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红柳丛里。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地里看。
老人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孩子来了,光着脚丫,在地头跑来跑去。女人们来了,手里拿着针线活,一边纳鞋底一边看黍子。男人们来了,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话不多,但眼睛亮。
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黍子苗,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石虎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
“这片地,是咱们的命根子。”他说。
“对,命根子。”铁骸点头。
“谁要是敢来毁咱们的地,我跟他拼命。”马熊难得认真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家都知道他说到做到——去年冬天,他为了护一头牛,跟三头野狼干了一架,把狼打跑了,自己也缝了十几针。
萧寒没有说话。
他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背挺得很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独眼眯着,看着那片黍子苗,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算一笔账。
黍子苗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萧寒听到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黍子苗。她看得很仔细,从这一株看到那一株,又从那一株看到更远的那一株。她现有些黍子苗的叶子上有虫眼,小小的,圆圆的,像针尖扎的。
“哥哥,有虫。”她说。
萧寒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叶子。虫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多。”他说,“明天让人抓一抓。”
阿萝点点头,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她记住了虫眼的位置,明天一早她就要来看,如果虫变多了,就要赶紧告诉哥哥。
水通了的第七天,虫灾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像着了火一样。守夜的马熊坐在田埂上,啃着一块干饼子,眼睛盯着黍子地。黍子苗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