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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嚼东西,又像雨点打在叶子上。一开始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很快就变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马熊站起来,往地里看。
黍子地在动。
不是风在吹,是虫在爬。
密密麻麻的灰色黏虫从沙漠深处爬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进黍子地。它们有大有小,大的有手指那么长,小的像米粒。它们的身体软软的,黏黏的,爬起来一伸一缩,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皮麻。
它们爬上黍子苗的杆子,爬上叶子,趴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地啃。
一片叶子,几秒钟就啃光了。
一株苗,几十条虫爬上去,用不了半炷香就啃得只剩光杆。
“虫!虫来了!”马熊大喊。
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他们来不及穿衣服,抓起火把就往地里跑。火把的光在夜里晃动,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有人跑得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也不管。
他们冲到地里,火把的光照亮了黍子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亩黍子苗,叶子被啃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光杆。那些光杆戳在那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木棍,上面爬满了黏虫。黏虫还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大雨。
剩下的半亩也保不住了。黏虫正在往那边爬,灰色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前面的被踩死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爬。虫的尸体被压扁了,汁液流出来,有一股腥臭味,混在泥土里,让人想吐。
“快!快抓虫!”铁骸大喊。
他的声音在抖。他干了一辈子矿工,见过塌方,见过透水,见过瓦斯爆炸,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虫。
所有人冲进地里,用手抓虫。
虫很滑,抓不住。它们身上有一层黏液,像鼻涕一样,手指一碰就滑开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条,用力一捏,虫的身体就爆开了,绿色的汁液溅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苦味。
有人用木棍挑。木棍伸过去,虫就顺着木棍往上爬,爬到手上,吓得人把木棍扔了。
有人用布兜。拿一块布铺在地上,把虫扫到布上,兜起来扔掉。但虫太多了,扫了这一堆,那一堆又爬过来了。
有人用嘴吹。蹲下来,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想把虫从叶子上吹下来。但虫抓得很紧,吹不下来,反而把自己吹得头晕眼花。
火炼仙子举着火把,烧地边的草。火顺着干草烧过去,噼里啪啦的,烧死了一片虫。虫被烧得蜷缩起来,出滋滋的声音,有一股焦臭味。但也烧了几垄黍子苗,黍子苗遇火就着,烧得只剩灰烬。
“不能烧!”萧寒喊,“烧了苗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咔嚓咔嚓的虫啃声,压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喊叫声。
火炼仙子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炼丹炼了二十年,什么丹都会炼,长生丹、解毒丹、疗伤丹,她都能炼。但她不会杀虫。她会的那些法子,什么火烧、水淹、毒熏,都会伤到黍子苗。
萧寒蹲下身,抓起一把虫,放在手心里看。
虫在他的手掌心里扭动,身体一伸一缩,黏液沾了他一手。他凑近了看,虫是灰色的,肚子鼓鼓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全是黍子叶的碎片——绿色的,嚼得碎碎的,像菜泥一样。
他看着那些虫,脑子里飞快地转。
石婆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翻。
石婆是村里最老的老人,活了九十九岁,见过所有的灾——旱灾、涝灾、蝗灾、虫灾、雪灾、风灾,什么都见过。她活着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跟阿萝讲那些事,像讲故事一样。
“虫灾来了咋办?”阿萝问过。
“看是啥虫。”石婆说,“不同的虫,不同的治法。蝗虫怕火,黏虫怕灰,螟虫怕烟,蚜虫怕草木灰水……”
“黏虫怕灰。”萧寒忽然说。
他猛地站起来,独眼亮了。
“什么灰?”铁骸问。
“草木灰。”萧寒说,“石婆说过,黏虫怕草木灰。灰沾在身上,虫就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