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马熊。
“快去炭窑,把木炭灰拿来!所有的!”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五短身材在夜里像一只圆滚滚的兔子,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炭窑在营地北边,离黍子地有半里路。马熊一口气跑到炭窑,推开栅栏门,看到里面堆着几袋子木炭灰。那是烧炭剩下的,平时没人要,堆在那里好久了,袋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一把扛起两个袋子,一边肩膀一个,往回跑。袋子很重,压得他腰都弯了,但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回跑,脸上的肉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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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跟着跑过去扛。一袋一袋的木炭灰被扛到地里,堆在地头,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山。
萧寒抓起一把灰,撒在虫身上。
灰很细,像面粉一样,撒出去在空中飘散开来,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灰落在虫身上,把虫的黏液吸干了,虫被灰粘住,扭了几下,不动了。
“管用!管用!”铁骸大喊,“快撒灰!”
所有人抓起灰,往地里撒。
他们用手捧,用木锨扬,用布兜撒。灰蒙蒙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嗓子眼像被糊住了一样。但没有人停,因为虫真的怕灰,被灰粘住的虫都死了,身体干巴巴的,蜷缩成一团。没被粘住的虫也爬不动了,身上沾了灰,黏糊糊的黏液干了,动作越来越慢,像陷在泥里一样。
撒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从这边转到那边。火把烧了一根又一根,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撒灰,有人把死虫从地里捡出来,堆在地头。
灰用完了,又去扛。袋子空了,又去装。炭窑里的灰不够了,就去灶膛里掏,把烧饭剩下的灰都掏出来,连灶台都快掏塌了。
天亮的时候,虫退了。
不是全部死了,而是活着的那些虫爬不动了,被灰裹住了,像一个个灰色的小球,滚在地里,翻不了身。有些虫还在挣扎,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地里一片灰白,像下了一场雪。灰下面是虫的尸体,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树叶上。
但半亩黍子苗已经被啃光了,只剩下光杆。光杆上还挂着一些灰和虫的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剩下的半亩也伤得不轻,叶子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像渔网一样,到处都是洞。
铁骸走在黍子地里,看着那些被啃过的叶子,嘴唇在哆嗦。
“半亩啊。”他说,“半亩地没了。”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沉默着。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啃光的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忍了五天五夜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她用手背擦眼泪,手背上全是灰,擦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睁不开。她使劲揉,越揉越疼,越揉越肿,最后眼睛肿得像桃子。
萧寒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用右手的袖子给她擦脸,袖子是粗布的,糙得很,擦在脸上像砂纸磨。阿萝也不躲,就让他擦,眼泪把袖子都浸湿了。
“哥哥,黍子没有了。”阿萝哭着说。
“还有。”萧寒说,“根还在。浇上水,还能长。”
“可是叶子都没了。”
“叶子没了,根还在。根在,就能长出新叶子。”
阿萝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说话。
“阿萝,你记得石婆奶奶说过的话吗?”萧寒问。
阿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石婆奶奶说,庄稼跟人一样,根在,命就在。”
阿萝想了想,点了点头,慢慢不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帕叠好,又放回口袋里。
虫退后的第三天,飞来了一群鸟。
那天早上,阿萝去地里看黍子。她每天早上去一次,傍晚去一次,看看黍子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新的虫,要不要浇水。
她蹲在地头,正低头看一株黍子苗的新叶子,突然听到头顶有声音。
叽叽喳喳。
她抬起头,看到一群鸟从东边飞来。
鸟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色的,嘴巴又尖又长,像一根针。它们的翅膀很长,飞起来很快,在天空划过一道道弧线。
“鸟!鸟来了!”阿萝指着地里喊。
所有人都跑来看。
那群鸟成群结队地飞到黍子地里,落在地上,在地里跳来跳去。它们跳得很快,两条细腿一蹦一蹦的,像弹簧一样。用尖嘴啄地里的虫卵和幼虫,啄得很准,一啄一个,头一仰就吞下去了。
那些小鸟不怕人,有人站在地头,它们也不飞走,只顾着低头啄虫。有一只鸟甚至跳到离阿萝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