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阿萝就醒了。
是被冻醒的。夜里火熄了,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她缩在被子里,被子是旧麻布缝的,薄薄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硬纸板,不怎么管用。她把被子裹得更紧,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然后她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初一。
她“呼”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一下子就裹住了她,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但她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穿上那件小皮袄。皮袄放在枕头边上,摸上去凉凉的,但穿到身上很快就暖了,沙狐毛贴着身体,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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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凉的但不冰,她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鞋子旁边——是一双草鞋,用蒲草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一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把脚塞进去,踢踢踏踏地走到了萧寒的铺位前。
萧寒已经醒了。
老猎人的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他靠在墙边坐着,背靠着土墙,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大衣,大衣是羊皮的,但皮板已经开裂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羊毛,羊毛板结了,一块一块的,像冻僵的枯草。
他看着阿萝走过来,看着她光着脚穿着草鞋,踢踢踏踏的,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阿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理了理自己的头。头昨天扎的辫子全散了,乱得像一个鸟窝,她用五根手指当梳子,拢了拢,拢不整齐,索性不拢了。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撑在身前,额头触地。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磕头的时候,草棚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在土墙上,黄澄澄的,像涂了一层蜜。
“哥哥,新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土,额头上也有,灰扑扑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含着一汪水,水光盈盈的。
萧寒看着她。
他慢慢伸出手,伸到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粗麻布缝的,四四方方的,巴掌大,缝口的线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缝得不好,一看就不是女人的手艺。他把布包递过去,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握东西不太稳。
“压岁钱。”他说。
阿萝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粗麻布粗糙得很,蹭在手心里痒痒的,布包不重,轻飘飘的,但捏上去能感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一粒一粒的。
她解开系口的麻绳,把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珠子。
珠子是用红柳枝串成的,穿在一根细麻绳上,一共七颗。珠子是沙狐骨磨的,圆溜溜的,大小不一,大的像蚕豆,小的像绿豆,但每一颗都很光滑,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温润润的。珠子被火烤过,泛着淡黄色的光,那种黄不是金黄也不是土黄,是老象牙的那种黄,沉沉的、暖暖的,看着就很踏实。
阿萝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火烤过的味道。她用嘴唇蹭了蹭珠子,珠子是温的,带着萧寒怀里的体温。
“好漂亮!”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微微颤。“这是哥哥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
阿萝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说谢谢,想说哥哥真好,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只是把珠子戴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多出来的那一截垂下来,坠着一颗最大的珠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
萧寒看着那颗珠子在她细细的腕子上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颗珠子捻了捻,让它转了个方向。
阿萝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是热的,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吧嗒一声掉在那串骨珠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眼泪和鼻涕,黏糊糊的,她也不嫌脏,又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哥哥。”
“嗯?”
“新年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鼻音,瓮瓮的。
“新年好。”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从她的头上滑过,停在耳朵后面,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那个地方很软,阿萝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草棚外面,天边开始白了。
第一道光从盐湖的方向照过来,穿过红柳丛,穿过草棚的缝隙,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串骨珠上,骨珠上的泪痕干了,泛着微微的光。
八
正月十五,元宵节。
薪火村第一次做灯笼。
姜师傅带着孩子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红柳条是早就备好的,选最直最细的枝子,去掉旁枝,剥了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杆儿。杆儿要泡水,泡软了才能弯,不泡就弯,一弯就断。
白麻纸是秋天自己造的。麻是野麻,长在盐湖边上,割回来沤在水里,沤烂了,捶打成浆,用竹帘子捞出来晾干,就是纸。纸很粗糙,厚薄不匀,上面还带着麻丝的纹路,摸上去粗拉拉的不光滑,但能写字能糊东西,就够了。
灯油是羊油。杀了黄羊,肚子里的板油切下来,炼了油,装在陶罐里,白花花的,凝固了像一块白玉,化了是透明的淡黄色液体。
先把红柳条弯成圈。姜师傅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手小,弯不动粗杆子,就用细的。两个圈,一大一小,大的做底,小的做口,再用几根直杆子把上下两个圈连起来,绑紧,一个灯笼的骨架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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