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它们不会进村吧?”
萧寒听了一会儿。那些嚎叫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饿了的那种叫法。饿了是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但今天晚上的叫法不一样,是长的,拖着的,像在喊谁,在找谁。
“不会。”他说,“雪太深了,它们跑不动。你听它们的声音,拖着长腔,不是追猎物的叫法。它们跑不起来,就只能站着叫。”
“那它们在叫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沙漠深处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羊皮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在叫同伴。”
“叫同伴干什么?”
“找吃的。”
铁骸不说话了。他攥紧了砍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沙狼饿了会吃人,它们叫同伴,叫得越多,说明这片沙漠里已经没有别的吃的了。野兔、沙鼠、蜥蜴,全被雪盖住了。它们刨不动,找不到,就只能吃人。
萧寒拄着骨杖,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单薄,羊皮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状。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组织人出去打猎。”
铁骸愣了一下。“雪这么深,怎么打?”
“雪深了,沙狼也跑不动。咱们走不了,它们也走不了。谁先动,谁就赢。”萧寒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去找王老六,让他把弓修一修。找石头他爹,把他那把猎叉找出来。明天一早,天一亮,咱们就出去。”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七
那天夜里,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在雪地里巡视村子。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右腿在冷天里疼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膝盖。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用同样的度,一步一步地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月亮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天。整个村子都睡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屋顶上的雪吹下来,落在地上扑的一声。
他先走到薪火仓。仓是石头砌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石棺。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墙。冷的,冻手,但结实。石头之间的泥灰抹得厚,用手指抠都抠不动。铁骸干活实在,不偷工不减料,该放三铲灰的不会放两铲半。
他绕着粮仓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有没有裂缝,看了看屋顶的草有没有被风吹走,看了看门上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都好好的。他又伸出手,在门上拍了拍,门板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的,像是在说:放心,我在这里。
然后他走到水井。井在村子的正中间,是村里唯一的一口井,挖了三丈深才见水。井沿是用石头砌的,圆形的,上面架了一个木辘轳。他趴在井沿上,把耳朵凑近井口,听了听。有声音,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没冻。他松了一口气。井要是冻了,就麻烦了,雪水不能直接喝,太凉,喝了肚子疼,要烧开了才能喝,烧水又要柴,柴又要去砍,砍柴又要走路,走路又要踩雪,踩雪又要费力气。一环扣一环,哪儿都不能出岔子。
然后他走到孩子们住的土屋。那是村里最大的一间土屋,本来是放杂物的,后来改成了孩子们的住处。孤儿们住在这里,没有人照顾,大的照顾小的,十岁的照顾五岁的,五岁的照顾三岁的。他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长长的,缓缓的,一个叠着一个,像一没有词的歌。都睡了。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后他走到石婆的墓。
墓在村东头,一棵老胡杨树底下。石婆生前说,就把我埋在树底下,我跟树做个伴,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也能乘个凉。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后事,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种一棵树,浇点水,等它长大。
墓上的雪堆得很厚,像一床白色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墓碑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刀刻着“石婆之墓”三个字,是萧寒刻的。字不大,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好像刻得深就能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不会被风沙吹走,不会被时间抹掉。
萧寒站在墓前,把骨杖靠在树根上,拄着双膝,慢慢蹲了下来。右腿弯到一半就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硬是蹲下去了。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墓上的雪吹起一些细末,在月光下飘散,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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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太多的力气,又像是太久没说话,“村里人都好。孩子们都好。”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回答。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雪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
“阿萝会认药了。”他继续说,“前天她跟我说,她认了七十二种药,能治十八种病。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下巴抬起来,眼睛眯着,很得意。”
“青苗会跑了。今天下午她在雪地里跑,跑得可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你以前养的那只小黄狗。”
“石头还是那么能吃。一顿三大碗,吃完还要舔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他爹说,这孩子是饿死鬼投胎,我说不是,是正在长身体,能吃是好事。”
“铁骸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还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以后走路都费劲。我想去找点接骨的草药,但雪太大了,出不去。等雪化了再说。”
“你放心。”
萧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把手伸进雪里,摸了摸墓上的石头,石头冰凉,冰得他指尖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好像摸着一个人的手,又老又糙,但暖和。
风又吹过来,墓上的雪又扬起一些细末,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雪末落在眼皮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嘴唇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他全靠左腿和两条胳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又蹲下去。他咬着牙,撑着,一寸一寸地站直了。
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稀稀拉拉的几片,在月光里飘着,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印出一串深深的坑,歪歪扭扭的,左深右浅,左深右浅,像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平顺过。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但很稳。
他一直在走。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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