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又开始吸气。
郑皎皎没有再去理会,这些天里,无论她做些什么,他们都一副仿佛马上要天塌地陷的样子,时间长了,她几乎习惯了。
白玉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打量那倒下的巨木,说:“明瑕殿要有一位女主人这件事情差不多传遍仙山了。娘子穿着凡界的衣裳待在这明瑕殿的副殿,还敢砍了尊者二百年前亲手种下松树,我想,除了那位要与尊者结契的道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郑皎皎心想,谁又能知道,作为明瑕殿未来的女主人,此刻却不能踏足明瑕殿副殿之外的地方。
郑皎皎说:“你们这里的衣服太轻,我穿不惯。”实际上,是上面法咒太多,她穿在身上,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当做妖魔除了。
白玉说:“娘子应该早些适应才是。”
“怎么?仙山是有这类规定吗?”
“那倒没有。”
“那仙君为何有此一劝?”
“太过突出总是不好的。君子应当学会和光同尘。”
白玉捡起地上地一块充满纹理的圆木头,灵气沁入,使得这死去的木头也犹如灵石一般自己散发着灵气。
郑皎皎完全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她曾经的追求。
“可惜,我不是君子。”她说。
白玉从善如流:“是我多言,其实何娘子未尝不是想要在这仙山上保留自己的气节。”
郑皎皎道:“你是医修?”
“是。”这下落到白玉诧异了。
郑皎皎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白玉仙君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白玉道:“原来如此。”
他避嫌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皎皎道:“我已经闻见了,仙君再退,就过于矫情了。”
吸气之声不绝于耳。
侍从们纷纷悄悄抬头看。
白玉有些苦恼地笑了笑,他可不想让明瑕觉得自己在勾搭他的人。
“我并无此意。”白玉道,“何娘子是个爽快豁达的人。”
郑皎皎说:“那您一定是被我骗了。”说到这里她眉毛下撇,似乎被自己这句话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玉:“为何这样说?人有千面,此刻的我只看见了豁达的何娘子罢了。”
“那……多谢您夸赞了。”
白玉从来没敢小看这位挑动明瑕尊者情绪的女子,三年多前,被关在明瑕殿的尊者突然冒着极大的风险,联系到他,叫他去人间康平寻这女子,他便知道,人间的事情定然是出了点事。
作为一名修炼天赋为零的凡人,杀了皇宫中的新帝逃之夭夭。再见面,不仅自己给自己换了一个身份,还摇身一变成了有仙盟背景的散修——听闻连腾云尊者也想收她为徒。而她,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顶着原来的脸,到仙山上招摇过市。
这种心理承受能力,绝不是一般的凡人女子能做到的。
在白玉看来,这女子就算是长了八个脑袋十根手臂也不为过。但出乎他的意料,她长得不说丑陋,至少在这仙山之上显得过于平凡了些,甚至偶尔会泄露几分乖觉。
总之,不太像是一个心思孤僻精巧的魔头。
白玉聊了两句,将木块放下,准备告辞。
郑皎皎忽然问他:“白玉仙君,我要拜谁为师仙山上有传言了吗?”
白玉顿了顿,看向她,道:“这件事情或许娘子可以自己问一下尊者。”
“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但考虑到她散修的身份,以及禁足殿内的处境,这就使白玉觉得她有三分可怜。
也许被渡劫这般执着,于她而言并非什么好事吧。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如今从结果上看,是好的。否则倘若是其他什么人,此刻必定已经被搜魂拆骨,好找出她身上的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白玉道:“现如今各地局势紧张,明瑕尊者正忙着与封莲的矿工代表谈判,问明他们究竟需要些什么,或许过几日,何娘子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前程了。”
他用了前程二字形容拜师。
郑皎皎不可否置。
白玉转身欲走,她却又叫住了他,他蹙了下眉,转头看去。
郑皎皎并没有再同他打听仙山上的事情,只是看起来有些许的踌躇和担忧,问:“这棵树真是明瑕……尊者亲手种的?”
白玉点了点头。
郑皎皎道:“他很重视这树吗?”
白玉道:“娘子同尊者好好认错,尊者不会怪您的。”
看着离开的白玉,郑皎皎揉了揉眉角。从前她也觉得好好认错,明瑕不会在意的。但显然,在某些事情上并非如此,亦或者,是她认错认得不够坦诚。在他看来,大抵认错不坦诚,便等同于不认错吧。
郑皎皎忽然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低头看去,手腕上的瘢痕又深了,那种疼痛沿着手腕的筋骨隐于血肉里,直至她的心脏。
她看了看倒下的树,失去了兴趣,索性已经知道这棵树的岁数了,便让人将东西收了,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