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唐富春不同,温榆没什么太过凄惨的身世,甚至于他这一生其实过得还算顺利。他的父母皆是凡人,生下他不久后,母亲去世,父亲作为保家卫国的将军一直驻守边疆。温榆十岁的时候就随自己心愿,入了清净宗的大门。之后加入监天司,游走于各地。
其实,他从前也是是有机会进入乾元宗的,但乾元宗的修士下仙山很麻烦,还不许入职监天司,所以温榆便选择了清净宗。
温榆看上去是个散漫随性的家伙,可他自己知道,他的骨子里很叛逆。他讨厌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更讨厌无法改变的未来。他会加入明瑕麾下,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么一丝改变世道希望罢了。
而郑皎皎这个女娘,这个曾经他愿意对她伸出援手的女娘,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温榆将一道坍塌的房梁掀起,露出底下满身鲜血已没有生机的凡人,耳旁哭声不止,同样是凡人的哭声。
*
转过无数街角,废弃的厂房,孔心蓉一把把自己的面罩拉了下去,推了旁边人一掌。
她清秀倔强的脸上满是泪痕,咬着牙,怒问:“为什么要对凡人出手!”
她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环视四周,环视这被她视为家人、朋友的人,他们神色各异,她持续怒道:“谁让你们对凡人出手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孔心蓉有些失力地扶住旁边的破旧供台,供台上的香炉被撞倒,跌落了满地虔诚的尘埃。
对面,一名灰袍少年同样把面罩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薄唇俊秀的脸,但他的面上有一道浅色疤痕,那是过去逃荒时候留下的。
那一年玄国东境闹灾,粮食颗粒无收,他们只能往西走,走过一关又一关,关关难过。先饿死的是他的哥哥,之后是他的祖母、父亲、母亲……他的妹妹,那个刚生下来还没有几个月大的羊羔一样的妹妹,被他的父亲换了半捧小米,但尽管如此,祖母命数已尽,当晚就虽妹妹去了。
陆羽握紧手中面罩,看着孔心蓉道:“你冷静一下!他没有对着凡人出手,那是冲着仙门的狗贼去的。”
孔心蓉见他面容,稍稍冷静,可面上仍然满是怒意:“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一定要用杀伤范围那么大的符箓吗?!你没看到,难道你们都没有看到那群百姓……!”
“心蓉!”陆羽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叫了一声,力图让她冷静下来,他说,“我们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也看到了!”
孔心蓉的泪再度决堤:“那为什么……为什么……”
使用符箓的人名陈阿大,他虽修为在一众散修里较高,然而因为使用的符箓太过厉害,本来就十分勉强,如今副作用上来了,他摘下面罩,低头弯腰呕出一口血来,他的唇煞白,内脏犹如火烧,说不出一句话,旁边人连忙上前搀扶他。
陆羽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再度看向孔心蓉,说:“那贪官知道我们许多兄弟的身份与来历,阿大也是不想我们再死人了!阿大从来待人最诚,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会出此险术?”
那边被人扶着的阿大倒了下去,众人纷纷上前。
孔心蓉没了话,心里的怒火彻底凉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来报信:“孔师姐!二牛他们……他们……”
孔心蓉瞳孔紧缩,看向来人,猛然往前几步:“他们怎么了?!”
天下会的会中泣不成声:“他们被仙宗的人……遇见了。”他朝她递出一个染血的络子,“没了!他们没了啊!”
陆羽拧紧了眉毛。
孔心蓉踉跄倒退了两步,呢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果然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和你们掺在一起,是我害了他们。”
第109章
郑皎皎一路将人带回了监天司。
这官员被吓狠了,一路上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身边的温榆一直都十分沉默。
郑皎皎察觉到什么,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心中暗暗后悔。
不该救他。
过多的动用桃夭的力量,不光有损她自己的身体,还会让人心生忌惮。而且温榆本来眼睛就尖,肯定看出来了什么端倪。
但尽管如此,依她的秉性,仍然会那么做。做了又后悔,后悔完仍然去做,世人皆如此罢了。
犯人交由监天司,温榆同郑皎皎告退。他自己的任务还需要做。
郑皎皎和医道司的天葵站在一起,目送温榆远去。
三,二,一。
温榆的脚步没有走出去多远,身后出现了天葵的惊呼声。
“何师姐!”
温榆猛然回头,只看到了郑皎皎昏倒在地的模样。他顿时也是一惊,随即感觉自己后脊一凉。若是郑皎皎现在这个时间点出了事,难免会使明瑕分心,后果很严重。他立刻冲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葵颦眉捏住郑皎皎的手腕,探查过后,说:“没什么大事,她用的术法太过火,反噬了自己。人间散修的术法不走正统仙道,往往会有这样走火入魔的代价。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再用就好了。”
温榆有些发怔。
反噬么……
她是为了救他?
他顺着天葵目光,看向那衣袖下瘢痕满布的手腕、手臂,沉默下去。
这是走火入魔的痕迹。
“……”
温榆心里生出三分别扭来。不久前,他还觉得她是个不可控的野心分子,想着怎样使明瑕尊者远离她,免受其害。而她却为了救他,不惜动用会反噬自身的术法。
他看向天葵怀里闭着眼睛的女子,那煞白的脸色消弭了她于凡尘里摸爬滚打的戾气与冷漠,使她看起来又像当年那个天性纯良的女娘了。一时间,温榆竟然理解了一点明瑕对此人的态度。
这人不告而别三年之久,虽入歧途,却受诸多苦难加身,明瑕尊者见她这番可怜可恨模样,又怎甘心再将她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