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下沉闷的“哒、哒”声穿透了纱帐的阻隔,带着无尽的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意,在整座死寂的广场上来回激荡。
跪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此刻硬着头皮,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壮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高声辩解道:
“老奴……老奴只是觉得,中州这数十个顶尖大王朝,私底下其实大多都有着与我们星月类似的沉重负担。因此,老奴这才舍了这条贱命,现在斗胆请女帝圣上体恤百官,将每百年一次的供奉份额,由原本王朝总收益的两成,降低到一成即可……”
东方曦听完他的这番辩解,手中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幽冷如冬日井水:
“这就是你拿捏着本宫一贯推崇的中庸平衡之道,在背地里千方百计想要干成的事情吗?”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严林霄的脑海中炸响。
他老脸在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在惊骇之下,他彻底松开了那根赖以支撑的万年沉木拐杖,任由其“当啷”一声在白玉砖面上滚落。
他极度屈辱地将双手交叉,掌心朝向自己,随后额头死死贴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将那一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做出了最卑微的乞罪姿态,高喊道: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也不敢啊……只是……只是因为底下的众多大朝亲友们,平日里对圣上的威严敬畏有加,万万不敢出言冒犯刺谏圣上。无奈之下,只好由老夫这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贱骨头,出面替大家提起这一句罢了……”
东方曦不置可否,淡淡冷哂道:
“好!既然你这般体贴,那本宫今天便成全了你的这份忠心,就按你的提议去做~~~这供奉,便降到一成吧。想必此刻,那些平日里不敢在殿前言语的‘废物’们,内心深处都已经开始开心坏了吧?”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飘荡。
然而,在听到供奉当真降为一成后,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高阶修士,却依旧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压抑了下去。
严林霄喉咙动了动,欲要开口为自己和背后的王朝再做一些苍白的粉饰辩解,然而他才刚刚张开嘴,话音还未发出,便被纱帐内东方曦重重拍击玉案的声响瞬间打断。
“你们只知道在供奉上斤斤计较,可曾想过,这些年来中州镇抚司的运转开支,向来都是支出远远大于收入的!就凭你们平日里上缴的那点供奉,根本不够维持镇抚司对各方的庇护与调解!甚至有些顶级大朝,这几万年安逸下来,在很多脏事上竟然已经开始将‘王朝为主、镇抚司为辅’的主次关系给完全颠倒了过来。中州各地的镇抚司机构烂成如今这副德行,除了单纯的腐败因素,到底是哪些外在势力的伸手干扰,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比本宫还要清楚得多!”
严林霄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说得心惊肉跳,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插话道:
“星月镇抚司总部一向……一向都是由皇宫直接管辖,我们星月的镇抚司一向……”
东方曦见他还敢狡辩,将原本轻拍的力道改为重拍,玉掌猛地落在玉案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灵力气波瞬间自高台炸开。
恐怖的狂飙震得白玉镶金玉案上的各种玉鉴、文书剧烈晃动,甚至将红色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震得晃晃作响,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乱撞击声。
那沉闷的怒响如同一声九天惊雷,在整个宏伟的广场上来回回荡、发出阵阵回声。
东方曦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冷笑,居高临下地大声呵斥道:
“一向光明磊落是吧?好一个一向光明磊落!你们星月帝国境内的那些镇抚司机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败坏情况?严林霄,你莫非真当本宫瞎了眼,聋了耳朵不成?以你们星月帝国为大本营,从上到下,甚至一直到那穷乡僻壤、偏远寒酸的千宗谷镇抚司分部,真就只是他们内部的机构腐败?这里头,要是没有你们星月皇室在背后的默许与插手,区区几个地方主司,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严林霄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呵斥下,心神险些失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有些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在风中抖个不停:
“老奴……老奴知罪。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召集群臣……回去之后,定会……”
还没等他把那句敷衍的“严查”说出口,纱帐内的东方曦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讥笑:
“回去严查?严林霄,你每次就只有这一句话么?上一次,本宫早就已经明确知会过你们星月一脉,要求你们对顾砚舟一行人不许有任何刁难。可结果呢?你事后给清辞做出的保证,同样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回去严查!可到了现在,本宫要的交代在哪?本宫以为只要你们能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住一时的稳定,本宫就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你们。但看看你们现在的德行,在殿前都开始学会拉帮结派地玩弄逼宫这一套了?怎么?你严林霄活不了几年了,大限将至,便急着在这个时候,为你们星月帝国的子子孙孙谋求出路、铺设后路了吗?”
严林霄浑身如同战栗一般,大汗淋漓,此时除了告罪,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底牌:
“老奴不敢……不敢……还请圣上息怒……”
东方曦冷笑连连,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不敢?”
严林霄彻彻底底地俯首贴地,两只干枯的大手从头顶有些无力地滑落、散开,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语气悲凉且惶恐地叩首道:
“今日……一切都是贱老奴严林霄过于鲁莽自负、自大昏聩。还请女帝圣上将此番荒唐之言当做一阵小风刮过,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听着他那如丧家之犬般的哀求,高台之上的东方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怒意缓缓收敛了回去,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空灵与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吧!将供奉降到一成一事,本宫也不会收回,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今天本宫倒要看一看,在这降低供奉之后,中州往后,到底有哪些人和王朝,会以你们星月帝国为首,抱成一团!”
东方曦的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就仿佛刚才那一幕几乎要让天地变色的激烈冲突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而严林霄梦寐以求、精心筹谋的大事,也在这一种平静得诡异的氛围下,看似轻而易举地办妥了,没有带来任何当场的恶劣后果。
在这之后,东方曦依照往常的朝会章程,又冷声询问了一些关于其他疆域的日常问题。
整个朝觐广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风平浪静,再没有起任何波折。
只是在这剩下的漫长时间里,星月的严林霄和严望玄祖孙二人始终如罪人般匍匐平贴在最前方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起一下,而其他的各国使节在汇报时,也尽皆单膝下跪、深深埋头。
直到高台上那高深莫测的帝威缓缓散去,广场上的众使臣在极度的压抑下,包括一直如坐针毡、匍匐在地的严林霄,这才终于在心底,极其长久地松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