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轰!!!
&esp;&esp;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侧后方炸开,山体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断裂,而之前被勉强拦住的水脉彻底汹涌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黄的浊流裹挟着沿途撕碎的树木、巨石,以摧毁一切的姿态,顺着陡峭的山势轰然砸落!
&esp;&esp;时间在郑冰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残酷地压缩。
&esp;&esp;他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巨力拧断、前端尖锐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浑浊怒涛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从他与孩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中——
&esp;&esp;贯穿而过。
&esp;&esp;一声闷响。
&esp;&esp;郑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觉得手掌一震。
&esp;&esp;然后有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上来。
&esp;&esp;温热,黏稠,瞬间糊满他的脸颊、眼皮、嘴唇。
&esp;&esp;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然后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esp;&esp;郑冰的大脑一片空白。
&esp;&esp;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拿回来。
&esp;&esp;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预想中孩童柔软的触感。
&esp;&esp;而是一截,断口参差、尚带余温、骨骼纤细得惊人的小臂。
&esp;&esp;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汹涌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与他脸上溅落的温热混在一起,落入脚下污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暗红。
&esp;&esp;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没勇气,也没机会去看清。
&esp;&esp;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残留的五指甚至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esp;&esp;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esp;&esp;这轻轻的蜷缩,像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凿穿了郑冰的心脏,他张了张口,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双眼瞪大,满是血丝。
&esp;&esp;脸上的笑容像风化的石膏面具,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灭了,倒映着的只有一片血红和浑浊的汪洋。
&esp;&esp;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esp;&esp;先前尚有挣扎与哭号的泽国,此刻已沦为沉默的坟场。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尸,在黄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当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苏晓霜夫子,看到了——
&esp;&esp;青衣的姜精卫。
&esp;&esp;她面朝上漂浮着,青衣在水中散开如凋零的荷叶。那张总是带着戒备或沉思的清丽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睁着。
&esp;&esp;这双空洞的眼睛……
&esp;&esp;郑冰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片极其遥远、模糊、布满裂痕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在更久远、更黑暗的时光里,似乎也曾有一双类似的眼睛,隔着滔天的洪水与无尽的悲恸,这样“看”着他。
&esp;&esp;“啊……啊啊……呃啊——!!!”
&esp;&esp;终于,那积压在胸腔、堵在喉咙口的所有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封锁,化作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esp;&esp;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溅起大片泥泞。那截小小的断臂从颤抖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见,郑冰的眼睛里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esp;&esp;“看啊,这就是【水】。”
&esp;&esp;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那无数的万水波涛,又仿佛来自他自身。
&esp;&esp;“它带来生命,更带来死亡。”
&esp;&esp;眼前画面随之切换,不再仅仅是泸州。
&esp;&esp;他看到江河决堤,怒涛席卷平原;看到海啸升墙,吞噬繁华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将整座村庄从地图上抹去,死亡的规模被无限放大,毁灭的图景循环播放。
&esp;&esp;水在郑冰眼前,呈现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esp;&esp;威严淡漠的声音正在靠近,像是有谁一边说一边走来。
&esp;&esp;“它温柔滋养,却也凶狠毁灭。”
&esp;&esp;画面再次变化,聚焦于那些溺亡者最后的瞬间。
&esp;&esp;惊恐扭曲的面容,徒劳挥舞的手臂,肺部呛入冰冷的绝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挣扎直至彻底熄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放大,强迫郑冰去【欣赏】这份由【水】亲手执行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