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他早年写的文章规规矩矩,虽不错,但算不得出众。可到了会试这一年,忽然脱胎换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文风一变,气象一新。你们说,一个人读书写文章这么多年,功底是日积月累的,怎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飞跃?”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白乐山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这老师不仅教他怎么写文章,更教他怎么看世界、怎么想问题。文风的变化不是技巧的变化,而是心性的变化。这个老师,了不起。”
“所以你好奇的是老师,不是这个年轻人?”张老问。
“老师当然好奇,但这个年轻人也值得留意。”
白乐山将纸卷重新卷起来,小心地收入袖中,
“文章之道,三分靠学,七分靠悟。老师教的再好,学生自己不开悟也是枉然。樊义山不仅有良师,还有悟性,这是难得的天赋。”
众人纷纷点头。
白乐山将袖中的纸卷收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品酒味,忽然开口说道:“说句不怕诸位笑话的话,若真有来生,我倒想投胎做这个年轻人的儿子。”
顿时满座哗然。
张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卢老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裴老捋胡须的手僵住了,几根胡须被扯下来也没觉得疼:“乐山,你刚才说什么?”
裴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白乐山不紧不慢地重复道,“若真有来生,我愿做樊义山的儿子。”
这回众人都听清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什么好。
张老擦掉嘴角的酒渍,啧啧称奇:
“乐山我认识你几十年,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做别人的儿子?哈哈哈,你堂堂白乐山,竟然想做别人的儿子?”
白乐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认真,也有几分玩笑:“做他的儿子有什么不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小耳濡目染,他那满腹的诗文、一身的才华,不都成了我的家学?长大了之后写文章,还用愁吗?”
卢老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白乐山的肩膀道:
“乐山啊乐山,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洛阳城的读书人怕是要把你履道里的门槛踏破,谁不想自己的儿子将来是大文豪白乐山?”
“我说的是真心话。”
白乐山端起酒杯,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樊义山是寒门出身,恩师是令狐良。令狐良教了他六年,把他从一块璞玉雕琢成器。我读他的文章,读到的不只是文采,还有令狐良的影子。一个老师能让学生写出这样的文章,这个老师,了不起。”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这一生教过的学生不少,能写出这样文章的,却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沉默了。
山风吹过古槐树的枝叶,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香山寺的钟声沉沉的,在伊水的波光中回荡。
裴老端起酒杯朝白乐山举了举道:
“乐山,你这话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你不是想做他的儿子,你是想自己年轻二十岁,拜到令狐良门下做他的学生。”
白乐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得白胡子都在抖:“知我者,裴老也!”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香山寺前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
笑过之后,张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白乐山道:
“来,为了你那个‘做人家儿子’的宏愿,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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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
九只酒杯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