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慈在暮色四合时到家。
走时枝头还悬着红灯笼似的果实,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渐暗的天色里张牙舞爪。
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出酥脆的声响。
他刚放下行囊,书房的门开了。
郁英出现在廊下。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也漂亮得惊人。
像被引力撕扯的黑洞,连他的灵魂都要吸进去。
她连鞋都顾不上趿好,赤着脚奔下台阶,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倦鸟,直直扑进他怀里。
“你瘦了。”
张应慈下意识想抬手抱住她,却在半空中停住。
几乎在触到她的瞬间,他感觉空荡荡的胸膛被填满了。
这太可怕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未曾预料。
郁英踉跄着向后倒去,眼里还凝着未及散去的惊喜,就那么错愕地望着他。
张应慈心脏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把又将她拽回怀里站稳。
“我身上脏,”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先去洗一下。”
“好。”郁英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脸看着他,“我去准备药,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口。”
热水从头浇下,张应慈闭着眼,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听见门响了一声,睁开眼,郁英已经走了进来。
这具身体她早已看过无数遍,此刻却蹲下身,拧干帕子查看他的伤口。
温热的布料擦过皮肤,她凑得很近,呼吸拂在他肋侧,痒得他肌肉紧绷。
“这儿怎么伤的?”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结痂。
“擦伤。”
“很痛吧,”她眉头蹙起来,“感觉再深点就伤到骨头了。”
张应慈垂下眼,看着她的顶。
郁英垂着眼睫,动作很轻,好像这伤是长在她自己身上。
她在心疼他。
“你是真的心疼我吗?”他问。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感情,竟像一件内里蛀空的家具,表面漆光水滑,一戳就塌。
要他怎么相信那个贪慕虚荣的人是郁英呢?
他宁愿相信她是被精怪上身了。
郁英抬起头。
他的眼睛好似被水汽遮挡,里面的东西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问题?又开始敏感了?
郁英打直球:“我心疼你啊。”
“你出任务的那天我觉都睡不着,这两个月来都是数着日子过的。”
她袒露心声,没有任何隐瞒,每一句都是实话。
张应慈却扯了扯嘴角。
他轻轻挥开她的手,开始穿衣服:“现在还在装?好玩吗?”
这句话像针般刺进郁英耳膜。
装什么?装心疼他?
自己熬的那些大夜、四处走动做的那些药是为了装?
她瞳孔震颤:“你出任务把脑子出坏掉了?”
“你不开心吗?”张应慈系扣子的手指顿了顿,没回头,“因为我脑子坏了,你才能这么轻而易举就骗到我。”
郁英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翻旧账。
在审讯室的时候不就翻篇了吗?
难不成自己有了一次错处,就得时不时被拉出来审判一回?